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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12月21日 星期四

【我的藤壺之志】 藤壺之志

停在羽化一刻的青帶鳳蝶。
條紋豆娘魚有表情有心情。
靈靈巧巧的鮣魚。


文‧攝影/栗光

五月回宿霧,為的其實不是海,而是轉機去Butuan島,參加英文老師Janine的婚禮。她和Jay一樣是我一對一課程的老師,負責口說。但那一日日的七十分鐘裡,與其說在學英文,不如說在交換錯過彼此的那些年。腦海不斷跳出:「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我上輩子是怎麼修,修得一個跨海的緣份,情同姊妹?

 十月底,Janine與先生來台,熱情招待自不在話下。惦記她愛茶,最後一天特意帶他們去貓空,看山喝山。其中有一條通往壺穴的步道,我們運氣好,一連看見了許多平時沒見過、注意到的小東西:綠瓢蠟蟬、簇生鬼傘以及羽化失敗的青帶鳳蝶。

 我對那青帶鳳蝶特別感興趣,拍下的照片許多友人見了都以為牠還活著,到最後明明在現場的是我,一時之間竟不肯定自己是否打擾了一場蛻變。但那青帶鳳蝶其實是死的,或許剛逝世沒有多久,所以身上仍帶著色彩。幾次與生命擦身而過,我深刻體會萬物活著的時候雖看不出發著光,可一旦失去呼吸,就是蒙上了一層灰。這當然有它的科學因素,然而我對那樣頓失光采的一刻既著迷又恐懼。它既展現了生命的神奇,也展現了生命的無情,不管怎麼努力,那一刻沒有了就是沒有了。你一點辦法都沒有。

 初初踏進死亡之門的青帶鳳蝶,揭示了一個神祕時刻:羽化的瞬間,羽化失敗的瞬間。說瞬間,不太準確,我曾陪一隻蟬一起走過,那漫長且難熬,我幾乎能感受牠的焦躁--這是牠的第一次,原來要這麼久,而牠卻沒有任何準備,蟬生充斥萬一。青帶鳳蝶便是經歷了萬一的版本,世上存在著羽化失敗的人,儘管網路上轉分享的往往是成功者的縮時攝影。牠為什麼失敗我不得而知,但被納入了吐息之間,世界一直在發生、而過去無從介入的時刻。觀看也是一種介入,不足十年去修得一場同船渡,可有三五年修得一眼一瞬間。

 我想,這是何以自己對「小東西」無法抑制地充滿好奇。曾經想過,若得一周十天假期,比起去看很多很大的生物,我也能滿足定定在一處岸潛,專心用一支兩支氣瓶的時間,只對一處的魚群觀察、發呆。我總覺得,那才是魚的常民生活,就像有人旅行一定要上當地菜市場,認為這才探進了異國真實面。

 這樣的機會暫時還沒有,不過幸運地陸陸續續在潛水過程裡有一些相似的喜悅。第一次是在馬來西亞的Mantanani島,下潛時幾隻鮣魚跑來,繞著我們打轉。那天我光看牠們就圓滿了,一直拍照一直錄影,對牠們的泳姿讚嘆不已。每一種魚都有一種迷惑人心的泳技,注視超過三十秒靈魂就會被帶跑。我對鮣魚充滿好感,除了牠們常常和我心愛的海龜一起出現,和絕妙大魚鯊魚一塊露臉,也因為我的人生中有兩段鮣魚時光:大學休學轉學考的一年和辭了第一份工作、改做自由業的兩年。那時生活靠的是少少的積蓄,努力用各種管道賺取最低收入,並擺出堅強但需要同情的面孔,接受家人與S的接濟。S笑我是鮣魚,跟著他這條大魚吃飯。可我不像鮣魚安於大魚剩食,我的食量在驚人、普通驚人之間遊走。

 在Mantanani首次邂逅沒有寄主的鮣魚,特別的際遇領我回去找牠們的資料來讀。一讀,才曉得自己真是一尾鮣魚,因為牠們是生物課講到「片利共生」時最愛舉的例子:兩物種間,其中一種生物因這個關係而獲得利益,但是另一方在這個關係中沒有獲得任何益處。何止沒有,網路上還有很多牠們的負評,說雖然過去人們對鮣魚的印象,是撿大魚吃剩的食物為食,但有不少鮣魚仗著自己又小又敏捷,會咻咻咻地搶奪大魚食物,待大魚氣起來便吸附其身,誰都拿牠沒轍。而且,牠們也不是皆樂意回饋大魚、幫忙吃體外寄生蟲的。有些鮣魚不但不吃,還搶食搶得厲害,讓寄主瘦成皮包骨……家人與S很「幸運」,我縱然是尾鮣魚,可不怎麼自我中心。

 第二次喜悅來自綠島,觀賞一群條紋豆娘魚。這種走踏潮間帶就能看見的魚,一般不會有人專程去看,但當時我們正在執行潛水最後階段的安全停留,無事可做,又碰巧位在浮潛者偏愛的餵魚區,許多魚都湊了上來,條紋豆娘魚尤其多。這下,我真把這種很常見的魚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由於習慣人類餵食,牠們並不急著從我身邊游開,甚至,牠們經過面前還刻意放慢,強化出場地給了一個slow motion--也可能是我第一次這麼近地看,而剛好牠們又慢了一咪咪,於是產生這般幻想。

 魚體配色加上綠島誇張的能見度,每一隻條紋豆娘魚的鱗片都「栩栩如生」了起來。必須如此不當比喻,因為那一瓣瓣的鱗片完全沒有過去其他海域的朦朧美,斷然在美肌軟體中棄「柔膚」選「清晰」。一瓣瓣,這隻偏好黃鱗多一些,那隻鱗上有傷有故事。我在三分鐘裡,拍到了「魚相」,魚鱗之相,以及魚臉之相。

 介入,與一群條紋豆娘魚同船渡,這愉快,我不認為不足為外人道。

 走過鮣魚時光,習得所有擦肩都要因緣俱足,現在喜歡坦率地告訴別人:「抱歉,我這人沒有鴻鵠之志,只有藤壺之志。」藤壺,幼蟲自由生活,而後於一處定居,常見於礁岩、船底,有的還會賴在鯨身上;看起來再平凡不過,但能適應潮間帶衝擊的生活,也能跟命運之鯨去冒險。

刊於中華日報副刊2017-12-21



2017年12月20日 星期三

【取暖】

圖片取自網路資源
文/葉子

蘇軾說:「春江水暖鴨先知。」意思是說春來乍到,氣溫微升,江上的寒冰稍稍融化,鴨群已經感覺到春天到來的信息,迫不及待下水嬉戲玩耍。那冬天到了呢?當然是貓先知了!

如果貓是人,可以當上氣象專家。秋老虎還在肆虐的十月天,貓已經準備過冬,先脫去夏日的粗毛換上能保溫的絨毛,接著努力進食囤積身體脂肪;整隻貓從夏日的修長俐落,變成圓滾滾的一團球,也昭示著冬季睡眠期即將來臨。

盡責的貓奴在夏日將盡時就得幫貓張羅過冬。這時進場購買禦寒設備最划算,電熱毯、暖爐還在特價期間,可別等到氣溫下降才匆匆選購,當季商品通常折扣有限還很搶手。

人用的電熱毯在多貓家庭中是方便實用的好物,一大床可供十幾隻貓一起取暖。鋪電毯可是有學問的,鋪在床上再加碼一條大毛毯,保證眾貓整個冬天像種在床上的花,哪兒也不會去。如果沒有大床鋪給貓睡,鋪在地面上就要在底層多加層鋪墊,以免電熱毯的熱度還沒讓貓享受到,就被冰冷的地板給吸光了。

這些年幫貓買過各式各樣的取暖設備,從一開始的燈泡電熱器、葉片式電暖器、電熱毯到煤油暖爐,不斷進階。燈泡電熱器易因碰觸或被推倒發生危險;葉片式電暖器相對安全,但挺耗電的;前幾年出現的電膜式電熱器,加熱效果快,只是看到電費帳單的數字會嚇到腿軟。此外,老舊公寓使用這些設備還得密切注意電線的安全。

煤油暖爐是近年來在貓奴界很夯的取暖聖品,加熱快又暖和。請注意!暖爐是貓奴買來給貓用的,所以為貓咪設想的安全設施得做好,好奇心重的貓咪若用爪子碰觸,甚至跳上暖爐的高溫處燙傷就糟了,而且使用時要保持通風,這是攸關生命安全的。於是,聰明的貓奴把煤油暖爐「關在貓籠」裡使用,既能避免貓碰到又好清理,還能在暖爐上烤個地瓜,不被貓偷去吃,真是一舉兩得。可惜台灣的煤油售價一直偏高,天寒地凍時得上演加油站搶煤油的橋段,搶到還得扛著滿滿一桶煤油爬樓梯,貓奴在寒冬中已先熱到流汗。

冬天裡的貓幾乎都在睡覺,夏日裡還是世仇打來打去的,一到冬天就會窩著互相取暖,不小心睡翻了還會抱在一起你儂我儂。我想牠們大概協議好了,要打架,等過了嚴冬再說,現在先一起取暖吧!

而我,更需要有貓這樣幫我取暖:喜歡貓窩在我的腿上,喜歡貓和我一起躺在暖呼呼的被子裡,喜歡貓與我共飲一杯溫水,喜歡剛脫下的外套馬上被貓占領。我知道牠們喜歡有我的溫暖,而我的心也跟著暖和起來。

本文刊載於聯合報【青春名人堂】2017-12-20



2017年12月8日 星期五

【我的藤壺之志】 帶刺的名字

尾斑棘鱗魚

尖吻棘鱗魚

文/栗光 攝影/陳正虔

 世上分成兩種人,對名字很糾結的,和把名字單純視為事物指稱的。很不湊巧,我屬於前者,對自己的筆名、英文名如此,碰上新的魚、新的海蛞蝓,更往往非得上天下地找出牠的真名。有時光找到還不能滿足,要品評一番──朋友都知道,我至今對「華麗銜蝦虎」耿耿於懷,為什麼這樣的蝦虎會被視為華麗,命名者在之前都看了哪些蝦虎,決定賦予牠「華麗」呢?

 自己糾結不夠,某次逮到機會,趁著聯副駐版作家答客問活動,我拖了廖鴻基老師下水。他是位令人尊敬且和善的長輩,耐心地回答:「每條魚大概都會有三個名字:學名、中文名和俗名。學名是拉丁文,是國際魚類學者經嚴謹的分類後給的名;中文名或翻譯自學名,或由華人魚類專家給名;俗名則是習慣稱呼,通常是討海人或魚販的隨口給個名,久而久之形成的習慣性稱呼。『華麗銜蝦虎』究竟華不華麗,可能各自主觀不同,重點是,當初給名的魚類專家應該認為牠很華麗吧。」

 這引發我更深的好奇,開始觀察海洋生物後,發現縱使經過一段「刻骨銘心」的找查過程,終究還是很難記住那些名字;我甚至有個雲端資料夾專門放自己辨識過的魚,三不五時複習一下。然而,人到了現場,往往指著牠們:「啊……」啊到人家都離開了也啊不出個所以然,懷疑自己若非初老,就是對海洋生物的愛還不夠真切。

 廖老師沒嫌我煩,回應道:「我除了記不住人的名字,跟你一樣,也常常記不住魚的名字。不是因為不愛人或不愛魚,也不是因為年紀的關係,我覺得應該問自己這樣的問題:『為什麼必要記住魚的名字?』為了要當魚類專家?為了解說需要?或只是為了炫耀自己認識很多魚?若這些都不是那麼迫切需要,自然就不會記得那麼精準。我喜歡用『氣質辨識法』來辨認魚種──經由個自的觀察、個自的歸納系統,將牠們概略做出分別。記得名字當然很好,記不得人名恐怕將造成失禮或尷尬情形,記不得魚名似乎沒太大關係。我覺得,對一條魚講得出個自的觀察感受,會比單單記得牠的名字更重要吧。」

 為什麼必要記住魚的名字?為什麼不必要記住魚的名字?

 我反覆咀嚼這個問題,試著推敲自己的執著。

 開始寫動物相關的文章時,遇到的最大挑戰就是知識性錯誤,有時候是無知,有時候是以前學的已經被推翻。所以,不論面對的海洋生物名字有多長、念起來多拗口,我都堅持自己必須記住,凡提到必將整串名字長長地拋出來……可能的話,我巴不得會拉丁文。

 我一次次向海洋索求,一步步將所見之名拾起,放入包袱,以為這樣牠們於我就有了生命。

 「這是Holocentridae,中文是金鱗魚科,特徵為鱗片很大、很明顯,生物學家基於牠的外觀,給了牠Holocentridae這個拉丁名;holo有英文whole 全部之意。不過,這魚在綠島上不這麼叫。」一次機緣,我參加了台灣珊瑚礁學會、東管處主辦的海洋生態監護工作坊,碰到魚類專家陳正虔老師。他秀出紅咚咚的大眼魚照,手指著牠鰓蓋骨上的棘,「老一輩的漁民告訴我,他們殺魚的時候,一不小心就會被那個棘給刺到,ㄠ──!『海ㄠ仔』,海裡面一殺,會讓人很痛的,成了牠的名字。」

 他透露自己對魚的俗名特別感興趣,推測「海ㄠ仔」最早也許不過是三五好友聚在一起,一邊聊天一邊殺魚,一個不專心刺到了,於是給牠「海ㄠ仔」這個綽號。綽號傳出去,發覺有這樣經驗的人真不少,名字便給定了下來。如果去看牠在台灣魚類資料庫裡的其他中文名,如康德松毬、厚殼仔、金鱗甲、鐵甲兵、大目仔等,多半圍繞在外觀的大鱗片,以聲得名的「海ㄠ仔」因此特別有趣。名字的起源大抵如此,不同的生活經驗,令同一種魚在同一個國家產生不同的俗名,而每個背後都有一個故事。

 海ㄠ仔,我再三品味這個名字,一個字一個字地有了畫面;我不曾拍攝過這尾魚,但這尾魚卻比那些我只是拍過、找到過名字的魚,都來得閃閃發亮。牠在我背包裡活生生的氣息,鼓譟了其他生物,一時之間,那雲端上的資料夾喧囂了起來,一個個期待被賦予愛稱,賦予故事。

刊於中華日報副刊2017-12-07



2017年12月7日 星期四

【沒有貓的屋子稱不上家】

圖片取自網路資源
文/葉子

羅吉斯懷塔克說:「沒有貓的屋子稱不上家。」我能肯定他一定是個愛貓人,雖然我不知道他是誰。

對我來說,我的家就是貓的家,貓不是我生活的一部分,而是全部。早上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咪醬的大頭,磨蹭著我的臉叫我起床。下床的時候得留意躺在床邊的捲捲,因為牠一身白毛跟白色地毯已經融為一體。我還在伸懶腰的時候,黑白三貓組已經不停在腳邊繞圈圈喵喵叫,這是一種要貓奴放飯的舞蹈,比祈雨舞還好看。

第一隻貓住進家裡的時候,我還是個完全不懂貓的新手,不知道要準備貓砂盆,買了貓砂還拿鍋鏟來挖。把喵喵當狗養,教喵喵學會坐下和握手。那一個光線充足、精心裝飾雜貨休閒風格的客廳,隨著時間和貓口的增加漸漸消失。貓勢力不斷擴張,客廳最寬敞的地方被拿來放置貓跳台;貓窩填充各個空間,地上常滾動著貓玩具。沙發早已不再服務人類,早晚都有占據於此睡覺的貓群,得推擠貓屁股空出一小塊,或是委屈地窩在小板凳上,歪著頭、斜著眼,看電視吃便當。

與貓共眠是很多愛貓人的夢想,一開始真的很美好,兩三個月小橘白又輕巧又靈活,睡覺前先爬個媽媽山,然後躺在胸口上呼嚕呼嚕,幸福又美滿。然而,當小橘白長大成七公斤大橘白後,我很少能平躺著睡了。至於半夜被不睡覺奔跑玩樂的貓踩上兩三腳,其實習慣了也還好。最大好處是,寒流來襲時能跟貓依偎著互相取暖,這是什麼牌子的暖爐都比不上的。

人把家與貓共享,貓住進家裡也住進了心裡,與其說貓需要人照顧,不如說是人依賴貓的存在。我們給予貓物質上的需求,貓給予我們精神上的歸依,一個有貓的房子,即使貓安安靜靜躺著睡覺,都能讓人覺得自己並不孤單。

你的心裡是不是也住著一隻貓呢?用貓的生活態度過日子,即使忙碌也要維持自己的步調做事;用貓的處世哲學,窩著或躺著,端看當時的心情指數,不迎合外界世俗;用貓的好惡分明,喜歡就是喜歡,不喜歡就是不喜歡,沒得商量也絕不妥協。

貓住進家裡,住進心裡,最後住進了回憶裡。以前在貓公寓生活的種種,常常會出現在我的夢裡,那段從新手養貓到成為貓中途的歲月,收容救助流浪貓再為牠們找到家的日子,現在回想有苦有淚但也很甜,我們把中途貓交給接班人延續牠們的幸福,讓更多的貓入住溫暖的家與柔軟的心。


二十多年前我從路邊抱起一隻眼爆膿的小貓,跑回自己蝸居的屋,當時從未想過有這樣的未來。家,從一隻貓開始,從愛自己的貓開始,分享愛給其他需要救助的貓,再幫助這些貓找到另外一個家。我們正在進行一種善的流動,讓家變成一個能幫助更多貓、更有意義的家。

本文刊載於聯合報青春名人堂2017-12-06


2017年11月27日 星期一

【我的藤壺之志】想喝酒,請先接受挑戰

島與島的聯繫多靠船隻,快艇成了我們的計程車。

度假村有兩種收費方式:住宿與登島一日,酒水無限暢飲,也可以穿比基尼。

文‧攝影/栗光

 某天和在印度工作的朋友聊到,當地因為宗教的緣故,許多人不喝酒,加上男尊女卑的觀念仍深,像她那般「公然」買酒的女子,即使是外國人也逃不過側目。「但號稱不喝酒或禁酒,都是『官方而言』。」她曾在友人指引下,見識到盛裝滿滿啤酒的茶壺,也見過沒有供酒的婚宴現場,參加的人個個眼神迷離──在出入一輛神祕黑色箱型車之後。

 這個有趣的文化差異,讓我想起去年和S到馬爾地夫潛水的經驗。由於盤纏有限,當時我們很快便決定放棄奢華度假村,改住在有常民生活的居民島上。入境隨俗,為尊重當地伊斯蘭信仰,事前我特別準備了長裙和薄外套,不讓自己過於暴露。

 不過,實際到了島上,和其他外國人一字排開,我發現自己根本是最保守的那個。雖然開放居民島觀光是近幾年的事,但當地人早已習慣外國人自由的穿著,露腿露肩算不了什麼,只要別穿著比基尼上街就好。若真的很想穿比基尼,在陸地上,他們有個專門規畫給外國人的海灘;不然,請搭船出海,無人島上、度假村裡,愛怎麼穿就怎麼穿。

 看見這樣變通的作法,認為沒有啤酒就不是度假的S,對酒精飲品的渴望被完全點燃。比基尼都有專屬海灘,啤酒應該也有門路可買?

 S逮著機會,請教一位剛賣行程給我們的老闆。但對方不說有或沒有,而是抬起了手,指向遠方的海,「你們看,那裡有一艘船。」

 我順著他的指向望去,再順著他的視線而回,心想該不會是自己口音太重,對方沒聽懂吧?

 「你們有沒有想過,那艘船是幹嘛的?」

 還真的沒有。

 我努力回想,只想起過去數天它一直停在那,不來不去。但S好像想通了什麼,眼神發光,而老闆也肯定地點了點頭:「酒在海上,不在我們的土地上,不違背信仰。」

 但,那可不是一艘港邊的船,是停泊在海上的船呀。我丈量起那段距離,游過去絕對是考驗!難道他們是想讓對酒還不夠渴望的人自動放棄?可就算真的游過去了,喝完還怎麼游回來啊……

 老闆笑了,「不,妳請民宿打個電話過去,他們會派小艇來接人。」

 啊,原來如此。

 後來我們為了遵守潛水前不飲酒的規範,沒有真的呼叫那艘船,可我愈想愈覺得可惜--酒不一定要喝,但怎麼在這樣的環境下喝酒,還真應該見識一下。

刊於中華日報副刊2017-11-23



2017年11月22日 星期三

【為貓注射愛】

 圖片取自網路資源
文/葉子

掛上點滴罐,插入輸液線,打開空氣閥排出空氣,再把蝴蝶針裝上,撕好透氣膠帶備用。貓咪早已在旁等候,拍拍沙發,牠跳上來在我的腿上趴好,用酒精棉片在牠已撥開毛的背部皮膚上來回擦拭消毒,輕輕把皮膚拉起形成一個小三角形,蝴蝶針斜面向上四十五度角插入皮膚,把輸液控制閥往上推,確認沒有漏出點滴液後,用膠帶貼成大叉固定,貓咪已經呼嚕呼嚕快入睡了。這是第七百三十六次我幫貓咪打皮下,早晚各一次,持續了一年的時間。

想起第一次知道貓咪因為腎衰竭,需要每天點滴輸液補充水分的時候,我淚眼汪汪看著醫生一邊熟練操作,一邊為我講解打皮下的過程。他告訴我得仔細記下每一個步驟,才能學會居家照護腎衰貓,不然貓咪天天早晚上醫院也是折騰;我當時一直無法突破的下針恐懼症,從醫生的一句話中得到解脫,他說:「妳正在為妳的貓注射愛。」

這皮下點滴不是每隻貓都能乖乖讓你打的,遇到原本就孤僻不親人的貓、兇巴巴不肯讓你靠近的街貓、原本很乖但到打針時間就翻臉的貓,每次打皮下就是一場戰爭,不是貓齜牙咧嘴躲到不見蹤影,就是人做到又累又哭,雙方關係緊繃,隨時到達崩潰的臨界點。

我曾經為一隻照顧十三年卻從來摸不到、名叫喵吉拉的貓,打皮下點滴將近一年半的時間,到底怎麼辦到的呢?就是趁著喵吉拉熟睡時,把全部工具準備好,再躡手躡腳走到牠身旁,趁著牠睡得迷迷糊糊時,手腳俐落地把蝴蝶針插入後頸皮下,膠帶只能隨便貼上,喵吉拉就會醒來在屋內四處跑,這時人肉點滴架就會上場;我把點滴用手舉高後跟著牠四處走動,只要不要拉扯到膠帶的固定處,就能順利完成任務。那時候拍下的人肉點滴架照片,成為我和喵吉拉最鮮明的回憶。

照顧的老貓中有不少是腎衰竭離世的,牠們貓生的最後一段時間幾乎都需要貼身照護包含打皮下。每一次下針,還是會明顯感受到貓皮膚的阻礙、痛覺以及自己非做不可的罣礙、痛苦。但貓咪罹患的是不會好轉,只會愈來愈惡化的腎臟慢性病症,只能堅強面對,因為貓咪需要我,而我能做到的就是想辦法減輕貓咪所受的苦。

我的醫生對我說:「當妳的貓都老的時候,妳就進入悲傷期了。」人年老時會出現的腫瘤、器官病變,老年動物也會有。牠們的生命循環比人類短暫,我們一路看著心愛的貓從健康到生病、從幼小年輕到年老,終究是會走到最後一個階段--死亡。只能慶幸自己還有能力在最後一程中盡心照顧,在牠們最虛弱的時候,讓牠們感受到我最深的愛。

教我打皮下點滴的醫生已經結束長達三十年的獸醫生涯退休了,而我養貓二十年了,不能停止的,得持續地為老年腎衰竭的貓咪打皮下點滴。今夜趴在我腿上的貓咪已經打足需要的點滴量,把輸液控制閥往下卡住到底,抽出蝴蝶針,摸摸貓咪的頭,告訴牠:「今天辛苦了,每一天都要這麼乖喔!」


明天,後天,大後天,還是要繼續注射愛。

本文刊載於聯合報【青春名人堂】2017-11-22


2017年11月10日 星期五

【我的藤壺之志】敗逃的收穫

看到了難得的孕婦卡爾森盤海蛞蝓

腫紋葉海蛞蝓
突丘小葉海蛞蝓


文‧攝影/栗光

 「只能再帶一個人。」刻意壓低的聲音傳了過來。

 我站在門外,不巧與他們僅有一牆之隔。聽下去嗎?直覺和自己有關。

 櫃台似乎回應了什麼,對話很快被這一側著裝的吆喝聲蓋住。然而,我還是聽見了。
 聽見我的潛導說,「這個不太行。」

 時間回到數月前,我在生日前後幾天安排了一次綠島假期,期許跨入人生另一階段之際,能更貼近出生的海洋。不過,海洋顯然太看得起我了,先是暈船,然後是第一支氣瓶的碎浪區考驗,我被浪帶跑,一度屈膝下跪,雖然立刻站起,不可靠的形象已在他人心中成立。我知道自己沒有做到最好,也知道這就是現階段能做到的最好。

 在這樣試圖保持正向的過程裡,我與眾人回到中心,準備下午兩支氣瓶。但清洗裝備成了第三個考驗。今年才買、才用過幾次的重裝,就像剛認識的對象,會在做飯時因為搞不清楚他吃不吃紅蘿蔔而有尷尬或摩擦。笨手笨腳的模樣吸引了資深潛水員們的注意,你言我一語地給了很多「指教」,最後圍著我笑:「好奇怪。」

 好奇怪。

 這句好奇怪究竟指涉何處?我的裝備?我的想法?或是我本身?

 腦袋既快速運轉著,也當機地跳出一句句「好想逃」,而臉在陪笑。

 ……該怎麼去表述那個「好奇怪」和伴隨好奇怪的「笑」呢?是我感受裡的可笑,但於對方或許是一個不經意的評論;是我感受裡的輕蔑,但於對方或許是一個收尾式的結論。

 被圍在中間注視的一刻,我忽然想起自己喜歡潛水,不正因為交際受挫嗎?最初希望有一個活動能說最少最少的話,只說需要的話,近來卻因為太多美好的經歷,漸漸產生了錯覺,以為自己能好好地跟人打交道。是不是因為我產生了這樣的誤會,所以需要被這樣懲罰?

 鉛塊繫在腰上,潛導喊住了我:「下水前有些事情要和妳說。」我想我的臉一定有記得保持微笑。

 他滔滔不絕說了待改進的缺失。我知道我拿出的完美,距離這個世界的完美還很遙遠。我一直都知道。

 試著調整五官,讓臉呈現受教的模樣。我真心感謝願意指正的他,真心感謝他沒有讓記憶停在「這個不太行」的背後評論。同時間,我也真心地感受到一部分的自己沉到了又深又黑的地方。一邊是「只要多潛就會進步」,一邊是「妳此時此刻就應該完美」。

 可能是前一日的暈船,可能是壓力,第二支氣瓶比第一支氣瓶不堪。我卡在深度十二公尺處,耳壓怎麼做都沒有辦法平衡,直接放棄了第三支氣瓶,還有隔日一整天的潛水活動。

 愈是振作,愈是難受,幾乎是敗逃地離開了那座島。向親密的朋友發誓,除非必要,絕不再踏入。

 我是這樣信誓旦旦。但是,當終於鼓起勇氣讀取出那些好少好少,卻好明亮好明亮的照片,信念動搖了。

 照片裡的清澈,喚出下潛時感受到的第一抹水流,冰冰涼涼,安撫臉上和心上的熱痛;海洋生物如被放置在水晶球般重現,暗示相遇的過程裡並不只有難堪。當時沒有發覺的清澈,此刻變得清晰。綠島的海洋,教我第一次學會什麼是「能見度」。這,就是能見度。我得要先知道能見度,才知道能見度好、能見度差,而這裡無疑是至今以來最純淨的海域。

 我不忍再繼續讀照片,偏偏目光無法轉移。美留下來了,痛苦還沒有過去。我想我並不真的喜歡潛水,我只是喜歡海洋生物。我不想和解,這樣就已經足夠。自己給自己的生日禮物,也許不過就是一場認清。

刊於中華日報副刊2017-11-09



2017年10月26日 星期四

【我的藤壺之志】觀音賜的暈船藥


文/栗光

    暈車/機/船的故事說不完,最近一次在綠島,三種交通工具全暈了一輪,朋友見我從洗手間出來,兩眼爬滿血絲,笑道:「妳讓我見識到搭乘交通工具也是一種天賦。我如果是妳這種體質,沒辦法從事現在的工作。」確實,當領隊的他若像我這樣吐,肯定無法服眾,可體貼團員身體狀況不是一種常識嗎?那個喜孜孜的表情是怎麼回事?胃很痛,白眼還是要翻,「你就不能說從此可以看出我真的很愛海嗎?」對方感受到我虛弱語氣裡的堅定恨意,忙陪罪點頭,主動提走一袋行李。

 此行出發正值海警前夕,雖然颱風本人沒來,但他翩翩衣帶已掀起了巨浪,船班因而提早;更不幸的是我後方坐著一位超奔放大叔,一直盡情盡興盡全力地吐,大吐中吐小吐,中間穿插醞釀聲和吐完舒爽聲……整整持續一小時!記得以前讀過一篇文章,說嘔吐聲最容易召喚他人來嘔吐,因為洞穴時代一人嘔吐代表全體食物來源有問題,這個說法有沒有被推翻我不知道,但我在自己位置上佈下結界,音樂開到最大聲,屏息凝神對抗自大叔體內噴射的魔物;鬥到酣處,身體一會兒發寒一會兒發熱,額上漸漸滲出汗來。

 著陸後,大概是運功過度,我在民宿陷入昏迷般的睡眠,直到翌日清晨才稍稍舒緩過來,如預計地展開潛水活動--我本來是這麼希望的,然而結界不如想像中強大,魔物趁隙攀進了耳裡,長住於體內,接連幾天身體狀況失衡,光眺望太平洋就覺得傷心、傷胃、傷感情。

 我從來沒有那麼想家,又那麼害怕回家。因為要搭船。

 臨行,拜訪了島上的觀音洞,所求無他,一路平安罷了。這個「罷了」,於我是何等的難事啊。

 我下定決心,吃顆胃藥且再追加一顆暈船藥,人生不過就是在吐得昏迷和睡得昏迷中抉擇,一顆不夠,就猛猛地吃他個兩顆吧。喔,對了,差點忘記上回乘船沒暈除了藥物幫助,還聽從網路指示,貼了一塊撒隆巴斯在肚臍上;此法雖是偏方,但死馬當活馬醫,我到了藥局。

 「請問有沒有賣撒隆巴斯?其他痠痛藥布也行。」

 「妳要貼哪裡?」

 我乾笑兩聲,把計畫全盤脫出。未料,藥師很是鎮定,頷首淺淺一笑,拿出一個藥罐,從裡頭挑出裝有三顆小藥丸的夾鏈袋,「妳吃我配的。」我被他沉穩自信的模樣給打動,想起推門而入時,玻璃門上強調自家暈船藥有奇效的字樣,還有方才在觀音洞裡,那神明淺淺的微笑。

 「那你再多賣我幾包吧!」我說。朋友聞言大笑,但我倆不為所動,「不然以後買不到怎麼辦?」藥師眼裡滿是慈悲:「會怕對不對?妳吃我的藥,放心吧。」我追問:「那撒隆巴斯還貼不貼?」「不貼。」他頓了頓,像是掛保證,「妳搭兩點半的,我和妳同船啊。」我眼裡閃爍著淚光,點點頭,安心離開。

 後來那趟船程果真沒有暈,儘管去程和回程的海象並不能相提並論。藥,究竟有沒有效,姑且讓我再試試吧。現在就可以確定的是,觀音賞了我一路平安。

 註:通常旅途歸來後,我會把當次得到的好照片設成桌布繼續回味,但這次受傷太深,設了桌布五秒就覺得暈船的痛湧上心頭。附圖為潛導拍攝的眼斑雙鋸魚。

刊於中華日報副刊2017-10-26



2017年10月25日 星期三

【相遇】




文/葉子 圖/KT

我是一隻貓。正確來說,是一隻剛斷奶的小貓。

媽媽不在窩裡,不知道跑到哪去了,最近她常常外出,一出去就是老半天。我剛剛學會如何走路,還走得不太穩,但我的肚子好餓,好想媽媽。不知道哪裡來的勇氣,我爬出小小又黑黑的窩,往刺眼光線的方向走去。

原來外面的世界是這樣啊。我慢慢邁開步伐,雖然眼睛看不清楚,但看見雲,看見草,看見一棟一棟的房子,也看到好多咻一下就不見的車子。這世界如此吵雜,我的叫聲淹沒在人車的行進聲中,媽媽聽得見我嗎?我叫了好久好累,哪裡傳來轟隆隆的低吼呢?天空不見了,變成灰撲撲、黑沉沉的,一道閃光劃過天空,好大的聲響,我好害怕,我找不到媽媽。

一滴好冷的水打在我身上,又一滴,再一滴。不一會,大滴水不斷掉落下來,原來這就是雨啊!我很快就淋濕了,找不到哪裡可以躲雨,也找不到回去的路。我嚇得只能伏著任由大雨淋著,我的眼睛漸漸看不見前方,但大雨一直下,我愈來愈冷。

我想起媽媽的奶頭分泌出來的溫暖奶水,我想起媽媽不斷用舌頭舔舐我的身體幫我清潔,我想念媽媽暖呼呼的擁抱。我好冷。

雨不知道什麼時候停的,可我太虛弱只能軟趴在地上,有兩個人發現我,過來看看又離開了;有個孩子走來看了我幾次,又消失了。我沒有任何機會找到我的媽媽了吧!突然有一道光照向我,我以爲自己看見天堂。

我是一個男人,嚴格來說,快要當大叔了。

六月的花蓮天氣變化多端,早上還晴朗無雲,一過午後烏雲密布,下了整整幾小時的暴雨,像是上天要把這世界清洗乾淨。等到夜色昏暗,空空的冰箱逼得我必須外出覓食,開車繞了好幾圈,假日的晚上加上剛下過大雨,開著的店家寥寥無幾,終於找到一家蛋餅店燈亮著,還有幾個位置可以坐。停好車後,車邊跑來個小孩蹲在路旁不知道看什麼。飽食一頓,心滿意足往車子走去,遠遠看到有一對情侶也蹲在車邊說話,他們很快就走開了。我好奇跟上去看看,昏黃燈下黑黑黃黃的不就是個小花台嗎?但有個小小的東西會動耶。靠近看個清楚,是一隻全身濕透的小貓,整個身體貼在花台上,看到我來,抬起頭看了看我。

我花了三十秒拿出相機拍了幾張,街燈下濕漉漉的小貓看不出什麼花色。我找來一件衣服包住小貓,牠不斷發抖著,發出幾聲勉強的喵;我在車上找到一個小紙盒,挖了幾個透氣洞把小貓放進去,開車繞著市區尋找動物醫院,一家兩家三家統統休息,只好在寵物用品店先買些貓罐雞肉泥應急,不再耽誤時間,儘快把小貓帶回去。小貓窩在衣服裡不動也不爬,身體冷冷的,雖然說平常不能這樣馬上幫小貓洗澡,但是這回不同。把洗臉盆放水調溫不要過熱,幫小貓泡在溫水裡沖洗回溫。洗完澡怕受寒,用吹風機徹底吹乾牠的毛,我終於看清楚了,是一隻小三花,臉上有著天生像是睡不飽的黑眼圈。

我打電話給遠在台北的她,支支吾吾說自己又撿到貓了,還是在花蓮撿到的。下午的大雨這麼大,總不能把一隻濕透的小貓丟在路邊吧?

能怎麼辦呢?小貓已經洗好澡吹乾,吃了些雞肉泥在暖呼呼的被窩裡熟睡著呢。想起在台北的家還有四十隻貓,多一隻小三花應該負擔不會增加太多吧?

和小三花相遇的這一天是六月一號,「就取名叫小六吧。」男人一邊摸著熟睡的小貓,一邊溫柔說著。


本文刊載於聯合報【青春名人堂】2017-10-25



2017年10月17日 星期二

【大海的能見度】

澳門一直無休止地填海。
文:川井深一(井井三一繪本書屋)

天鴿過境之後,孩子說想再走一趟鄉村馬路外圍譚公廟的岩灘,想察探會否有擱淺的中華白海豚需要救援。我們在家中重新跑一次救助擱淺鯨豚程序,準備一些濕毛巾,帶著希望不會用上的心情上路。

強颱風之下的海洋環境會有哪些「異象」,一直很令人感到好奇,海中動物是不是也能感受到暴風大雨。想起那年在花蓮,颱風將近,不斷有抹香鯨目擊消息,牠們到底感知了什麼樣的海況而大膽浮現海面?海上的賞鯨船/調查船兩層樓起伏,已經令船上的人翻胃嘔吐。走在岸上整個人起起伏伏,望去方才的海,已是長浪追來。長浪⋯⋯我至今無法忘記颱風將至的時候,離海多遠都能被細小的海水擊打那種觸感,眼鏡永遠是霧霧的。遙遠的黑暗大海上,白色高聳的長浪不停歇地前行。作為島嶼東北角的子孫,太平洋的聲音從不浪漫,先人與浪水戰鬥,生死交手的故事令我恐懼。因為恐懼,我從沒好好去檢視養我成長的太平洋,反而是他的南海教導我所有跟海有關的事情。回到大海的起點,是因為作為路環島人的母親,六年來被孩子對大海的疑問幾乎擊打不停,它們像是南海之浪,溫柔而敦厚,讓我有時間一步一步向前去追尋。

1.
「大海,媽媽,大海有什麼?」

這是自我詰問的起點。那年他剛會說話,每日經過友誼大橋,咿咿喔喔好吃力才湊出這個問題。啊,我要怎麼回答他?
(「大海有船。十多年前煙花匯演,三艘艇仔係文化中心前海岸停靠,沒有光,好似係繁華人間之外睡著一般。」)
(「海上生明月,友誼橋外就像沒有邊界一樣,整座大海都發光啊!」)
(「其實你知唔知阿仔,這裡是傳說中華白海豚的航道:機場外海。路環。十字門口。」)

但事實上,時正值港珠澳大橋興建,新城填海工程繼續,疊石消波的石塊上未見鷗鳥,避風港裏除了工程船也沒了水上人家。巨大、巨大的工程船吐著沙,宛如巨怪,我用一千句話,催眠自己與相信,它不會吞噬掉什麼。

當你被詢問「海有什麼」?答案往往無關科學知識,存下的都是記憶——人離開了,畫面卻還在,那是你對這個生養你的城市萌生鄉愁:傍晚在姨媽筷子基水上木屋的家中飲湯。父親牽著妳手走下泳棚。深夜船隻到岸卸貨的聲音。一盒在手中太久的龍船頭飯捨不得扔下的酸餿氣味⋯⋯海與人結合,畫面才有趣味。但現在是你人還在這裡,可影像已盡失了。鄉愁仍在繼續。

聯繫起關心海洋的不同青年走讀對話。©井井三一繪本書屋


2.
風災之後,放煙花啦!

繼續在岩灘上行走,大量破碎保力龍(發泡膠)停在昨天大潮的位置,可得見的是大件的漁業垃圾,看不見混雜在砂石裡的是從來沒有規管過的飯盒。產業變化之後,中午返家煮食簡直做夢,大量的外食垃圾堆積在此,我以為澳門大部份的垃圾一把火處理光了(清個痰+咳嗽),未料岸上仍有那麼多的吸管、餐具、餐盒。坐在岩石上,對岸的長隆海洋王國依然營業,光芒萬丈。

那是澳門教青局每年播款補助學校進行「生態教育」的不良場所,這種方式讓澳門學校成為沒有教育理念的資源搶奪機,當年一位教學前輩在我面前說出「爭取讓學生看完馬戲表演再返澳」的訴求令我咋舌至今,不去思考生命本質、不思辨動物園教育今日的意義,將生態教育簡化成娛樂的消費行為,以為外包給遊樂園就能完成生命教育。

沒有發現任何受災海豚個體,我們簡單淨灘後就離去。晚上,長隆依舊施放煙花了。動物的境遇世人的借鏡,煙花沒照顧到動物的痛苦,也不顧暴風雨裡受災的人群。



3.
海洋的能見度

在第一屆海洋文化節中,井井三一繪本書屋受邀為閱讀角選書與讀書會策劃。自許與所有負責任的大人致力於澳門海洋教育最前線,帶著閱讀的力量往海岸線走去,發起願望,將人類作為海洋子民的記憶喚醒,也希望喚醒澳門曾有的海洋思考方式與城市個性。聯繫起關心海洋的不同青年力量:《我們的曾經》插圖師Cake與澳門造船技術傳承人談駿業走讀對話、綠色未來的青年夥伴帶領大家前往下環街市場走讀《魚市場》、歷史學者陳力行用海洋視角的歷史講談《從海洋看歷史》、城規師林翊捷從陳煒恆先生的《澳門廟宇叢考》談澳門水神信仰、向來組織親子環境運動不竭餘力的綠野之友淨灘走讀,甚至是香港海豚保育學會蒞臨現場帶民眾看到(我們幾乎看不到的)中華白海豚現狀與困境。

飛機即將抵達澳門國際機場,穿過雲層,窗外泥黃色的海洋平靜無波,你甚至以為那是即將降落的土地了,再近一點,點點漁舟如無速度般游動,船的郁動或是海豚路過,白色浪花如此含蓄。

海是立體的學科,她的立體不只是一種學科能夠完成,而生活就是最重要的田野。夜裡攀上松山,一位父親對小孩說「你要看實這座燈塔,不要忘記這座燈塔對澳門有多重要,你和我都是燈塔的孩子。」陸地上,看得到燈塔的澳門孩子,他們的海洋能見度,一定不會只是浸上來的大海風景。

綠色未來的青年夥伴帶領大家前往下環街市場走讀《魚市場》。©井井三一繪本書屋


綠色未來的青年夥伴帶領大家前往下環街市場走讀《魚市場》。©井井三一繪本書屋


文章轉載於澳門論盡媒體2017-09-12

2017年10月12日 星期四

【我的藤壺之志】 一件很小很小的事

海太過瑰麗,我一次次上當。

最能撫平暈船創傷的,莫過於跟魚一起游來游去,圖為線紋刺尾鯛。

文‧攝影/栗光

 我把頭緊緊靠在椅子上,陽光烈烈地燒著我的背,但已無力挪動身子,甚至悄悄地趁著嘔吐時,嗚嗚地哭了起來。我的臉幾乎要貼到水面,胃裡為數不多的東西從身上脫離,消融在海裡。
 不記得這是第幾次嘔吐了,從固體到液體,每次都告訴自己這是最後一次,喝口水,含顆話梅,沒事了,沒事了。
 但我吐了又吐,傾倒整個生命在海裡。
 我暈船了。
 這是一件很小很小的事,不必說,不該說,不被納入潛水的想像或規畫裡。但此時此刻,我感覺自己的胃被不存在的帆繩捆著抽著,浪隨意扭擰。想不起來上船多久後變成這樣?我有沒有發現預兆?我有沒有試圖抵抗?還是我不應該抵抗?我想隨著浪擺盪,說服自己化為海的一部分,從形體的痛苦中解放。然而,愈是想隨浪擺盪,愈感受到浪的擺盪,我整個人連靈魂一同翻攪,最後又攀著椅子底部,靠近海面乾嘔,直到嘔出東西──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應該已經沒有任何東西了。嘔出來的也許就是「我」吧。
 潛水好難,我偷偷哭泣了起來。許久沒有運動後開始潛水的那次,我受了慘痛的教訓,所以開始游泳、開始跑步、開始注意飲食、開始訓練核心肌群,這一次我的耗氣量果真減少,我的中性浮力做得更好……可是,我要怎麼訓練自己不暈船?不是每次都會暈船,但我沒有辦法預料是哪一次。難道要天天坐大怒神訓練?
 我自嘲,也對給予同情眼光的同船潛伴比出OK,這動作潛水員比一般人更能心領神會,不過沒能勉強擠出笑容的臉,一定不會有人相信我。
 我的意識渙散,海的多變與瑰麗都沒有意義。我也不急著回到陸地了,我已經破破爛爛了。
 一名潛導拿了暈船藥給我,我任其擺布地吞下,心想接下來幾分鐘都要盡可能忍耐,讓藥物被身體吸收。同時,理論上已不太具有反應的自己,依舊清楚聽見潛導說這樣不行,上船前就該吃藥。
 火辣辣的不只是背。
 我倔強,想辯解,心裡吶喊我不曉得會暈船,而且潛水本應儘量避免服用藥物,因為不知道在水壓之下會變成怎樣……這些話不管說出口或沒說出口,都沒有意義了,就是這樣了,沒有人要聽爛泥說話。
 有些只潛一次的同伴被小船接走了,他們請爛泥借過,我便史萊姆地滾到一側。
 我也想上船。但我不甘心,我害怕水下還有事情我不知道,我在這個島上的時間這麼短,而為了這一趟又付出了那麼多心力。
 我感覺自己無比脆弱,可悲,生命中完全沒有可依附之物。
 要潛第二支了。
 上午才有的兩支氣瓶船潛,代表的是船將航行更遠,更遠離人煙,能看見的大東西更多,這個我暗自學會的經驗,如今怎能放手。
 我撐著身子穿好BCD,氣瓶很重,但我有運動,我不害怕啊,我不怕。我不過度吞嚥,我不刺激胃部,我不凝視黑暗。我看著海面,偷偷打了最後一次噁心,跳進水裡。
 我知道,只有在水中央我才能平靜。船上不行,漂浮水面也不行。那些都是有浪的地方。
 帶著不安下潛,胃傳來一陣陣躁動,不要覺知,不要感受,把心思放在呼吸,傾聽二級頭的吸吐,觀看眼前的景物。深度逐漸增加,水不冰,恰好撫過剛才顫慄的軀體。我放鬆了下來。
 魟魚走過,鯊魚走過,大魚群走過,小魚群走過,我走過。
 三十八分鐘後,我再次上了船,世界沒有奇蹟,胃依然疼痛,但疲累和藥效令我昏昏沉沉,把頭緊緊靠在椅子上,作了一些像夢的東西,陽光烈烈地燒著我的背。
 回到陸地後,那胃痛繼續伴隨我直到旅途結束,依舊蠢蠢蔓延著。
 我是真的傾倒了生命在海裡。

刊於中華日報副刊2017-10-12


2017年9月10日 星期日

【我的藤壺之志】 唉唷,好痛痛/摸索與摩擦

2013年在Moalboal曾遇過海蛇。
文‧攝影/栗光

「牠們不會攻擊你嗎?」

 這是po沙丁魚風暴照片後最常被問到的問題。次數多了,我們從「為什麼他們會這麼想?」的納悶,變成「為什麼我們沒想過?」

 我試著回憶至今在水下學過和遇過的事,的確不少海洋生物需要提防,有毒、有利齒、過於巨大敏捷……但幾次接觸裡,我更注意到的是,對海洋生物的恐懼,很多來自於陌生。海已是個不熟悉的環境,那些存於其中的生物,似因此比陸地上的更不可捉摸。

 再說,很多時候我們之所以知道那些迷人的生物,正因為有人告誡我們要小心。海蛇是最顯著的例子,提起他的人往往把牠跟劇毒、沒有血清幾個字綁在一起;鯊魚也不用說,多數人認為只要名字中有鯊字的,性情一定都像電影裡的大白鯊那般;而自從澳洲的鱷魚先生意外遭魟魚刺死後,過往形象溫馴的魟魚風評也下降了。

 到底該如何看待海和海洋生物?最近我有了初步的想法:撇開那些明顯異狀,與其說大自然或動物終究有其野性,不如說他們有他們的脾氣,有時像認識新朋友,需要摸索,有時像面對老友,偶有摩擦。

 下面就來講講發生在我周圍的意外。

 結束在Moalboal的最後一支氣瓶,眼看便要圓滿為這趟潛水旅行畫下句點,Sandy卻在上船時被其他乘客指著尖叫--我們順著女孩的指向望去,天啊,她小腿上有著一個巴掌大的細碎傷口,和著未乾的海水,血液奔放蔓延。潛導Steve一改從容,正色問:「妳受傷的時候,有沒有看到什麼?」他想到的是毒性強的生物。但Sandy很肯定沒有,於是Steve拿出一瓶白色帶酸味的液體給她,要她輕拍於患部,上岸後立刻用熱水沖。

 返回度假村,店主Michele撞見她在櫃台旁等熱水,臉色凝重起來,直問看見了什麼,又責備廚房漫不經心,身為潛水度假村的人員,怎能不明白嚴重性、不立刻提供熱水?他在我們心中一直是位談吐溫和、重視夥伴的紳士,從那樣的急迫裡,我意識到我們的無知與輕忽,平安可能是種僥倖。

 隨著確定Sandy是被珊瑚或礁岩刮傷,冒出來的疙瘩也只是過敏反應,Michele的口氣緩和了下來,一邊繼續幫她潑灑熱水,一邊說明如何照料傷處。後來那痕跡花了半個月的時間才完全消除。

 經過這一課,三人理論上會更小心,但很遺憾,我就是下個出狀況的人。不過,那是另一則故事了,下回再續。

刊於中華日報副刊2017-09-07



2017年8月11日 星期五

【我的藤壺之志】每支氣瓶都有一個課題

這張雖然還有進步空間,但與我第一次拍的海龜照相比,潛水功力似有稍稍成長。

文.攝影/栗光

 我和Sandy是大學同學,兩人都是轉學生,起初同組報告頗有相依為命之感,但後來的相處,全然就是愛了。有時候你和一個人很好,可沒法一起旅行;有時候你可以和那個人旅行,可沒法一起潛水。Sandy不然,我們能酒肉也能旅行和潛水。

 最棒的是,她也很會暈船,我們一起搭船的時候,會大聲歌唱蓋過其他人的嘔吐聲,或分享各種避暈偏方。我曾對她埋怨,自己不止一次聽信他人說不暈船的祕訣在於順應水流,因而更快開始吐、吐得更慘;她想了想,很有智慧地告訴我,「妳要順應它,但不要感受它。」後來搭乘任何交通工具,只要有暈眩前兆,我就會在心裡默念這句話,彷彿上師開示。

 有一年外國朋友想來台灣學潛水,剛好我也想再進修,便請Sandy推薦店家。她四處打聽,最後從國小同學Frank那問到了一間,我果真一試成主顧,並在幾個月後和Frank搭上了線,又多了一個聊潛水的朋友。

 有朋友聊潛水真的很開心,雖然網路上也有相關論壇能看能討論,但一來各種想法都有支持和反對方,很容易變成口水戰;二來是和自己程度差不多的夥伴討論,更有回到大學時代寫「共筆」的味道。在Moalboal,Sandy和我白天潛水、晚上檢討,隔天實際操練,兩人都覺得進步許多。

 和Frank談潛水又不太一樣,更多時候聚焦在「日常」,像是「沒下水時能做什麼運動,幫助自己到時表現得更好?」而看我在Moalboal興奮異常,他直言提醒:「如果旅行讓妳那麼快樂,或許要想一想,之前的生活是不是哪裡出了錯。」

 這樣一個分明也擅長心靈路線的人,卻在聽我轉述Sandy名言後,笑問她難道想當潛水界的Peter Su嗎?我猜Frank大概覺得我倆有點傻(他是個不會暈船的薄情男子),可我愈想愈覺得Sandy很適合往這條路發展。

 潛水的那幾天,每一支氣瓶,她都給自己一個「課題」。下潛不順利的氣瓶,教會她注意配重;穿越不了的海流,令她決心更努力重訓練肌肉;在水裡容易揚沙,那就想想怎麼提升中性浮力。Sandy面對潛水有一種兵來將擋的氣魄,遇見什麼,就克服什麼。

 循著她的思考脈絡,我也開始為自己找課題。相機瘋狂起霧的那支氣瓶,我因無法拍下美景而焦慮,明白了那個才叫作「錯過」;頻頻回首關注潛伴、無心海下風光的那支氣瓶,我了解「信任」的重要,必須信任我的夥伴,信任她可以照顧好自己,也能照顧我;耗氣太快的那支氣瓶,殘壓幾乎沒有下降的潛導告訴我,「放輕鬆,像魚一樣活著。」

 「每支氣瓶都有一個課題。」

 Sandy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我簡直想把它刻下來。無以回報,只好拿出珍藏的海綿;那是某位潛導給我的禮物,說沾點水擦在面鏡上就是天然防霧劑,效果奇佳。只是,不知道為什麼那海綿怎麼洗曬都很臭。

 「……它有股海的味道。」Sandy說。

 海的味道?我認知的海可不是這味道。「是死魚吧?」我一邊嗅聞,一邊塗抹面鏡。

 「嗯,其實我剛剛就是這麼想的。無論它效果多好,我都不想試,怕『面鏡太臭』變成等等那支氣瓶的主題。」

 會嗎?有沒有可能嗅覺疲勞?我試著把面鏡戴上……喔天啊,不行,好臭!

 Sandy果然很有潛力往心靈導師路線發展,她不只教會我每支氣瓶都有課題,還教我慎選課題。


刊於中華日報副刊2017-08-10


2017年8月6日 星期日

【我的藤壺之志】在時間近乎靜止的地方

眼斑海葵魚。

一區區海葵居住著一隻隻海葵魚。
文.攝影/栗光

 和我一起回宿霧的旅伴有兩位,Sandy和Roye。其中Sandy在我畢業後也去了同一所語言學校,因各自展開不一樣的旅程,兩人閒來無事便特別喜歡聊同一地點的不同經驗。從機場到目的地Moalboal的潛水度假村,我們整整聊了三小時,而她一入住,第一個動作竟是「估算房間與海的距離」──不是因為她好愛海,想要親近,而是有著颱風天受困於島的恐怖體驗。

 「這個距離可以嗎?」我問。

 Sandy張望一番,「可能跟Camotes的差不多喔。」

 Camotes是距離宿霧兩個多小時船程的偏鄉小島,那年她和來自台日韓的學生一起到島上旅行,離開時遇上颱風,又碰上黑心代辦故意拖延時間,錯過了回市區的最後一班船,滯留了近一周。

 「剛開始我們認為頂多晚一天回去,沒當一回事,後來愈來愈不妙,客船持續停駛,信用卡不能刷,身上各國錢幣花光了,風雨太大無法到鎮上領錢……我們從每餐有酒有肉到只敢點幾碗白飯,但這還不是最糟的,糟的是颱風登陸後海水暴漲,原本的海景第一排成驚悚第一排,也不知道是雨水還是海水,直往房裡灌,逼得我們輪流守夜。從早到晚,撲克牌從吹牛、大老二到心臟病,不知道玩了幾回。好不容易颱風走了,可以回去,哪知它去了宿霧,對岸港口全部關閉……」

 那回旅行決定得臨時,他們沒來得及向學校提出申請,加上想不到Camotes會訊號全無,根本沒人知道他們的去向,Sandy一度覺得完蛋了,媽媽要殺到菲律賓來找她了。「好在那是最後一個月,我媽習慣了訊號時有時無,可我到現在還沒敢讓家裡知道這件事……」

 我替她捏把冷汗,想起自己去Camotes也有特殊遭遇,不過美好多了。

 在國外旅行,首先要習慣的是度假村不一定都走奢華路線,好像只要有一塊地、不是獨棟飯店,無論房裡有無冷氣、熱水,皆能掛名度假村。而我在Camotes待的,又更像是借住朋友家,開門即能遇到嬉戲的孩子,到了下午,本是餐廳的地方湧入一大群人,大家挪開桌椅,變出社區活動中心,全村一同展開趣味競賽,歡唱KTV直到晚餐時段。

 我從海邊浮潛回來,愣愣望著眼前景象,不知道該進該退,立刻受到他們熱絡吆喝。今晚當遊客點餐太掃興,請享受活動免費的自助餐吧!那一晚,我第一次吃到著名的Lechon烤全豬。

 隔天一早要出海潛水,不巧潛店船隻借調出了問題,等待的時間裡,僅是第二次見面的潛導,忽滔滔不絕地和我說起了內心話,從他如何自另一個島來到這邊工作,談到近期生活心得。我聽著聽著,想起昨晚的事,覺得自己明明是個菱形,卻被很好地放入圓裡。這個島上好像沒有人注意到我是菱形,只有我自己還望著已融入圓裡的身體,想著原來菱形的模樣。
 後來他決定改岸潛,挑選的點是我至今潛過最可愛的點;沒有大型生物,但一區區海葵居住著一隻隻海葵魚,平淡中見滋味。更教我難忘的,是上岸後那泡影般的際遇。

 隨著上升,我和潛導來到淺灘,雙腳踏上沙地,頭探出水面。也就在此時,一群小朋友靠了過來,三三兩兩圍住我,羞怯地笑,伸出小小的手,牽住我,將我的手覆蓋於他們的額上。

 「這是?」我問。

 「……。」他們笑而不語,一個個輪流牽起了我的手,一次次重複動作。

 「啊,這裡很少有外國遊客,他們覺得很新鮮。」潛導回頭望見,淡淡解釋。

 這動作必然有什麼涵義,我想知道。向老師們追問,才曉得這是菲律賓極為傳統的問候方式,年幼的孩子以此向年長者請安,「也代表著他們非常喜歡妳。」我的老師Janine雙眼亮晶晶地向我說明。

 Camotes於是對我來說,成了時間近乎靜止的地方。

刊於中華日報副刊2017-07-27



2017年7月14日 星期五

【我的藤壺之志】 我的文法老師Jay



文.攝影/栗光

Jay是我在宿霧念書時的英文文法老師,我倆一對一課程恰好是晚餐前的最後一堂課,我又餓又累,他卻活力四射。「從當老師那天起,我就告訴自己,我要把學生當成自家孩子那樣認真地教!」Jay在我某次詢問其中祕訣時如此說道。

 這樣對教學充滿熱情的Jay,後來卻斷斷續續地缺課請假。幾次之後,Jay對我說:「真抱歉,家裡出了點狀況,明日起我必須請長假;如果妳要換老師,我百分之百理解。」

 沒有多問原因,我點點頭,開始和不同的代課老師上課,試著撐到那一天。

 在我們那所語言學校,一周有一次換老師的機會,代辦多持鼓勵態度,認為合則來,不合則去,學員在那大概就一至三個月的時間,當然要把握每一天、每一次的學習機會;不過,換老師也是件傷感情的事,老師們像是商品一樣被選擇,很多時候並不清楚學生這麼做的理由,也不曉得學生是否會向經理申訴什麼。

 彼時我和Jay稱不上有什麼師生情誼,但對他的熱情和文法功力印象深刻,幾經衡量,選擇等待。

 Jay回來時又驚又喜,他沒有說原因,可我猜我的留下或許讓他的薪資有了一點保障--Jay有四個小孩,雖然太太也在工作,卻是入不敷出。

 也是那一天後,他開始和我分享他與家人的相處。比方說,知道我喜歡海,便告訴我他父親是個漁夫,但他不會游泳,感到自卑。有時說著說著,連和太太的相處細節都向我傾吐。

 有次我告訴他上周去了某度假村,第一次見識到無邊際泳池,還吃到了櫻桃。「你知道嗎?據說能用舌頭把櫻桃梗打結的人,非常會接吻喔。」我玩笑地提起當時和日本女性友人瞎鬧的小遊戲,Jay卻一臉「真誠」地回應:「親愛的Leliana(我的英文名字),我『必須』告訴妳,我是個接吻高手。」呃?「看來妳並不相信,但這是『真的』!可惜我有太太,不能為妳示範。我第一次和我太太接吻時真的嚇壞了,我心想:天啊,她真不會接吻,我要幫幫她!」呃,老師,其實我沒有想知道這麼多……「哎呀,妳有一天會結婚,妳必須學習如何讓兩人的愛情火焰持續燃燒。妳太害羞了!不要害羞!快,快問我如何做到?」接著他滔滔不絕說了很多方法,也教了我很多單字。菲律賓人重視家庭,這一點我在Jay身上感受最深。

從語言學校往下望。

 回台灣後兩年,當初的語言學校從韓資變日資,接著倒閉,Jay轉而運用過去累積的學生人脈,經營起視訊教學。我和他上了幾次課,老實說通話品質不差,但效果絕無可能與面對面相提並論,然而我總是想到他那四個小孩,又想讓自己保有使用英語的習慣,儘量捧場。
 課上了二十堂左右,我倆都有點疲乏,他給的教材我不感興趣,我的反應也不如他的預期。於是,我提議:「告訴我你們的傳說好不好?」

 我和Jay的師生火焰終於再次燃燒。他告訴我關於樹靈Agta(阿塔)、鄉間惡魔Dila(蒂拉)、類吸血鬼的Manananggal(瑪囔嘎嘎)的故事,也沒忘記我愛海洋元素,說了女性人魚Serena(瑟琳娜)、男性人魚Siyokoy(袖口以)的事蹟。Jay認為Serena的原型或許來自歐美,可如今已相當有菲律賓色彩,比方說Serena不需要和壞女巫做悲情交易,自己就能用特殊的貝殼化為人形;不過,一旦有人打破貝殼,那人就會變成人魚,原來的人魚則永遠變成人類。「當Serena戴著貝殼上街,看起來完全就像一般人,妳甚至可能在百貨公司遇見她。」想知道眼前的是人魚還是人,只要對她潑一點海水即能獲得解答,人魚會在這時候顯現真身。「Serena只有女性,男性的人魚更接近海妖,叫Siyokoy。他們比較蠻橫,也不能藉由特殊貝殼化身為人。」

 那堂課之後,我就沒辦法捨棄「也許曾在宿霧的百貨公司遇見人魚而不自知」的念頭。甚至想像起那會是怎樣的人魚,而未來若有機會,我是否會對她潑一點海水,竊取她的貝殼?
 事隔一年,今年五月我與友人一塊回宿霧,和Jay碰面吃午餐。他的精神好多了,生活似乎因工作轉型而富裕起來,買了一輛車,主動提議餐後送我們回飯店。一上車,Jay出奇不意地噴了我們一身香水:「別害怕,這是我太太的香水,維多利亞的祕密。嗯,妳們現在聞起來都像我太太!」我笑了起來,如果一般人說這話,無疑是渣男在撩妹,但他是Jay,這是屬於他的神邏輯。

 在車上,Jay漫不經心地提起自己其實還沒有考到駕照,我們吃驚嚷著要下車,他卻笑著混過去,說兩天前去考,沒考過。為什麼?很難嗎?他笑得更大聲了,說宿霧考駕照有兩種語言可選,Tagalog(塔加洛語)和英語,他想前者是自己母語,當然要選母語啊,就這麼筆試;怎料,試卷上有一大堆交通專有名詞……

 「一堆全新的單字?」我問,想起自己和他上英文課時的感受。

 「對!真的很難啊!」

 Jay在當老師之前是做新聞的,一直對語言和文字很有自信,我除了不可置信地看著他,實在沒有第二表情。

 「滿分是四十,及格是三十,我只考了二十六……我在幹什麼啊我,我明明是英文老師啊,我幹嘛選塔加洛語……」

 因為那是你的母語啊。

 與Jay告別前,他從包包裡拿出一串貝殼項鍊,戴在我身上。我看著胸前的長項鍊,哭笑不得。他不曉得我多努力才把上一條項鍊還給大海。「我不知道妳會喜歡什麼,希望妳喜歡這個。」

 我想我大概需要比上次更多的時間,才能消化完這一條項鍊,也實在沒有把握,到時能毅然決然拆了它還給大海。它是能戴出門的,它是飽含真實情感的,而我並不是不能向海暫借一條貝殼項鍊(倘若我真有這個需求,它會不會比塑膠製品好些?)。我只是好想好想大笑,想起前陣子火紅的韓劇《太陽的後裔》,男主角曾深情款款地告訴女主角,當地有一個浪漫傳說:「如果從海邊撿起石頭,就一定會再次回到這裡;再回到這兒的人,會把石頭放回原處。」

 宿霧啊宿霧,你就是要我回來,一次又一次。


刊於中華日報副刊2017-07-13



2017年7月4日 星期二

【女孩‧翡蓮】

圖片取自網路資源

文/栗光

 
 他們見面那天,她在他轉過身的時候,把椅子往旁邊挪了一點。她覺得自己不應該靠他這麼近。移動椅子時,一隻蟑螂倉皇跑了過去,牠不知道這個位置有一天會被移動,這本該是雙人座。

 因為和他的階段不宜嚷嚷,她沒有告訴他關於蟑螂的事。後來,他把自己的椅子移向她,隔了五秒,他摟住她,像是很渴那樣吻她。他的吻技很好,讓她一直到多個月以後,才回想起那隻蟑螂。正確來說,她是想起椅子對面的鏡子。鏡子裡映出自己的姿態,脆弱的胸腹朝上,雙臂與雙腿向內勾起。

 第三年的一天夜裡,她下班後累得要死,正要梳洗,看見浴室籃子裡一隻擁有漂亮甲殼的生物在移動。她心裡尖叫,退了一步,觀看觸鬚擺動。是夏天,夏天又來了,這是一個開始,將沒完沒了。她想起比起殺蟲劑,清潔用品因為能去汙去油,會更快了結一切。她找出所剩無幾的玻璃清潔劑,清澈的藍色液體噴在咖啡色甲殼上,想像潔白泡沫洗去甲殼身上的防護油脂,侵入體內。

 果然,甲殼逃竄的速度變慢了,但攀上了浴簾,一眨眼就不見。她把水龍頭往紅色轉到底,對著浴簾沖刷,沾黏的浴簾沒有動靜。

 鼓起勇氣,一拉,所有祕密攤在眼前,一沖,甲殼滑落,六隻腳奮力掙扎,以背在浴缸移動,彷彿溺水。拇指般粗大的甲殼順著水流來到出水口,過於龐大的身體終究沒有下去。當她還在恐懼的思維裡,想著該如何移動那屍骨未寒的軀體,忽然,發現牠顫抖著身體,排出了某些細小黑色的物質。

 她還沒有勇敢到靠近一探(如果她那麼勇敢,她也不需要了結牠),可是一個奇怪的念頭湧上腦際,那是排遺嗎?牠很恐懼嗎?牠要死去了嗎?她聽說人很恐懼會無法控制身體,死去那刻也會因為肌肉放鬆而排遺。牠的五隻手腳都捲到胸腹前了,在她稍從驚嚇中回神時,第六隻腳亦縮了起來,完全沒有呼吸。

 她不知道殺死一隻蟑螂如此快速,太快了。她覺得這隻蟑螂與眾不同,牠的殼比以往顏色都淡,好似琥珀,牠也比以往遇過的都驚慌,像才剛剛認識這個世界,牠的神情帶著誤闖的不知所措,用盡力氣只為了活命,可是她的驚嚇與連鎖反應讓一切都來不及了,牠沒有呼吸了。

 以前她曾加入一個讀書會,關於動物議題的。當時有個嫌惡主題,那是她第一次看到有人描寫蟑螂。她記得那人說,仔細看的話,蟑螂的臉其實有點可愛;也有人回應,蟑螂死去的姿態,胸腹朝上,是多麼光明正大。就是那次之後,蟑螂開始變得不只是可怕。說不上來,她甚至不知道誰教會她蟑螂是可怕的。

 有一次,她想,是否應該飼養蟑螂,用大型昆蟲盒裝,如果朝夕相處,或許能找出不為人知的一面,她想像蝙蝠俠那樣直接面對恐懼。她因為那場讀書會,學會靜下心觀察蒼蠅,發現看得很仔細的話,確實存在著生物的美感;蟑螂也是,她去查了更多關於牠的資料,才知道牠有個好聽的名字:蜚蠊,音同翡蓮。維基網頁上只有黑白兩色的素描插畫,令牠乍看十分高雅,屬於古老百科全書裡的一頁傳奇,好似在新世界裡剛剛被發現,又或是存在於錯身而過的年代,如今足跡不再,教人惋惜。

 但就在她提出這個想法沒多久,今晚她殺死了蟑螂。她想安慰自己這樣的手法快狠準,省卻一番痛苦,而且沒有用殺蟲劑,對地球比較好。但是,這樣骯髒的想法很快被抹除了,她是眼睜睜看著牠痛苦的。她用化學藥劑侵蝕牠的身體,又用滾水去燙……聽說蟑螂是非常愛好乾淨的生物,只有死掉那刻體內的細菌會噴發。而她,活著的當下難道比蟑螂乾淨?

 也是到了這一刻,她才發現,蟑螂對她來說,不僅僅是孩提時不知道被誰、從哪裡植入的恐懼,和他接觸以後,出現在那一晚的蟑螂,更是已成了恐懼本身。

 她用很多很多的衛生紙包覆那隻蟑螂,她很確定手不會碰到,但在移動過程中,仍害怕牠一息尚存,嚇得再度墜落浴缸。她的恐懼完全沒有道理,彷彿牠可以藉由吞食恐懼再次得到生命。那感覺很複雜,看著牠死去,看著退色浴缸上的水珠慢慢滑落,她明明一直吸著鼻子忍著那股酸楚。

 衛生紙沾了水,半透明、塌軟,她不得不再多抽幾張,多到手要拿不住了,還是害怕。那長鬚,那六隻手腳,隨時都會再度被賦予生命。一個生命的存在和消逝原來都令她如此難受。馬桶開出夏夜的白花,一股流水漩渦,牠應該也要離開她腦際了。

 然而,蟑螂卻被打了上來,太輕的東西反而難以下沉。她覺得自己被懲罰了。

 事後,她大張旗鼓的扭開水龍頭,用最燙最燙的熱水,把整間浴室刷洗了一遍。除了蟑螂爬過的位置。她只敢用熱水澆。

 一度,她在移動浴簾時,一根毛髮觸感纏上左手。她失措的忘了水正燙,便往自己手上澆去。澆了幾次,還纏著。

 是頭髮,是自己的頭髮。貼黏著。

 發現這點,還是沒讓她好過。蟑螂的本體去了下水道,恐懼卻讓牠的靈魂潛進了她靈魂折疊的暗處,拉不開,攤不了,沖刷不得。

 蟑螂有種本領,能識讀恐懼,越是閃避,越往那人的去處衝撞。在外頭,她只要看見牠,就躲就避,保持著有了第三者的夫妻那般的距離。可是已經登堂入室的,她就一點辦法也沒有。牠從時空裂縫中冒出,逼得她無法轉移目光,逼得她心頭上都是牠。


 這個晚上她好想吐,但她不知道,是因為自己,還是因為蟑螂,還是因為自己殺死了蟑螂。

刊於中華日報副刊2016-06-02



2017年6月20日 星期二

【魔門一刻】

澎湖將軍嶼的潮間帶。

台灣北部的潮間帶。

文.攝影/栗光

受到朋友邀請,上個月我以「動物當代思潮團隊」成員身分寫了一篇演講整理稿。講者是黑潮文教基金會的解說員,在短短三十分鐘的分享裡,提到許多有趣經驗,而最吸引我的,是「接近海洋的多元方式」。

 這真是個好提醒,若不想千篇一律吃海產、踩踩沙、泡泡水,想要接近海洋,還有什麼好方法?

 考慮到每個人水性、熱情、荷包狀態不一,我通常優先推薦潮間帶:只要一點點車資,把握退潮時機點,在水淺至膝蓋處,即使是入門者也能有驚喜收穫。愛上潮間帶之前,我多是參加離島的探索活動。等累積了一點點經驗,開始尋找離台北近的點,跳上火車,轉租腳踏車,沿著自行車道走,看到合適的海岸便捲起褲管進行搜索。這樣的玩法考驗體力,但有趣的地方也在這,沿途會經過各種不同的風景。

 最迷幻的體驗,是穿過全長兩千多公尺、撥放著〈丟丟銅仔〉的隧道。騎著騎著,人彷彿被神祕力量引導,有種等等就要回到上一個世紀,幹一場轟轟烈烈、改變世界大事的錯覺。

 後來陸陸續續有朋友加入,有朋友會開車也有車可開,那自然沒道理拒絕被載的幸福,當作是保留體力等待發揮,屆時最好連美人魚都一起找出來。若朋友騎車,機動性強,雖然要忍受風吹日曬雨淋,但可以走的路線更多。我尤其喜歡其中一條山路,能格外感受到風的味道因地形、植栽、氣溫而改變;偶爾還能看見濕漉漉的柏油路,因倒映天空而閃現非常魅惑卻也高雅的藍。更重要的,不免俗的,路程中有一間極美味的香腸攤。

 想不起來什麼時候開始,我們從趕著出發來不及吃早午餐、不得不吃香腸充飢,變成了習慣空腹,僅用一根香腸的熱量進行我們的探索。它像是一種獎勵,甚至是儀式,我們在心裡虔誠燃燒一炷香,期待在香燒盡之前有所收穫。

 神真的很大方,我沒有一次空手而歸,收到的禮物更是不曾重複,驚喜連連。最近一次的大禮直接來自天上:回家的路上,我們撞見了一隻猛禽,棲息於電線桿上。機不可失,我急急忙忙跑向他,伸著脖子仰望。那熱情騷動了他,一瞬間,鷹低頭了,我倆目光交會──我在那「魔門」(moment)失了神,全然被他屬於鷹的、野的、我未曾見過的眼神馴服。那個當下,他是探索者,我是海兔。

 接近海洋確實有很多種方式。

 我想起那天講師特別提到黑潮有個活動,會帶領學員先去蘇花古道,翌日再出海至清水斷崖,並請大家閉眼感受兩個場域的聲音與氣味──參與的人都注意到了,山海交界之處,聲音與氣味其實相似;海洋不遠,海洋與陸地連結在一起。

 那日我看著鷹展翅離去,深深體會他的領空從來不侷限於一處。我們生活在這,所有事物都是連在一起的。




2017年6月19日 星期一

【走讀基隆河】

圖片取自網路資源


文/蘇之涵
本文刊載於聯合報【青春名人堂】2016-08-19

我想談談基隆河,從一條離家最近的河川開始,在不同的移動速度裡,看見每一個區段的地景變化,理解人們與河川與水資源的關係。

想看看基隆河上游,搭乘南港到平溪線的火車是再適合不過的移動方式。行進在河谷間,長年的雨水和濕氣讓河谷充滿綠意,樹木草石茂密,岩石爬滿青苔,夾帶落葉和土壤的氣味。河道蜿蜒,河床的樣貌原始,常有壺穴或河流沖刷的印記。房屋和聚落則深深淺淺地隱在綠意之間,小小的、低調的。

三貂嶺和侯硐聚落都曾因煤礦發展而盛極一時,運煤橋、礦業博物館是至今稍能窺見那一段過去的線索。平溪線連接三貂嶺車站的鐵道分岔處,有一坐落於鐵道旁的碩仁國小,隨煤礦產業的起落而生,也因煤礦停產而廢校。幾年前,地方文史工作者與社區大學在這裡做了一系列「打造綠光寶盒」計畫,透過藝術改造空間,爬梳地方文史,以新手法重新連結人與人、人與環境的關係。地方老照片展、煤車改為菜車、地方故事觀景窗,還有以基隆河與人互動為題的藝術設計。一層一層從河與山組成的地景,疊上環境生態、聚落與生計的利用,透過新的素材媒介擾動這個安靜卻充滿故事的小鎮。

進入中下游人口密集的都會區,堤防一律以五十年、百年防洪線高度起跳,架開人與水的距離。牆外的設施,河濱公園、自行車道、籃球場,平日是休閒的好去處,洪汛期就是河水升漲的緩衝地帶,保護著城牆內的人們。如果選擇開車,環東大道、中山高速公路、洲美快速道路的高架路面都可以俯視堤防內外的風景,河道的輪廓與行水區、圓山飯店的古典紅柱、松山機場的班機起降,和絕不會錯過的北投焚化爐,幸好,關渡平原和河邊的紅樹林還保有一些綠意。

騎在堤防內的河濱自行車道,則是愜意的移動速度,沿途的迎風、大佳河濱公園,跨越瑠公圳一路西向社子。有的時候離河面很近,不同季節有不同的氣味與景象。經過白色的社子大橋後,便進入另一個傳奇的地方,儘管外頭紛紛擾擾,但數十年的禁限建政策,讓社子長期停留在過去的時光。如果有機會進入巷弄繞一繞,裡頭還有紅瓦厝、菜園與鄉間的緊密感。

然後,我們就要抵達終點了,大河在關渡匯入淡水河。遼闊的交匯口在社子島島頭公園前展開,觀音山、紅樹林濕地環抱,在平穩寬闊的河面底下,夾帶八十六公里長的生活印記,與仰賴河流滋養的大小生命,注入淡水河,流向大海。

然而,河川作為水資源的公共場域,還是要實際地面對用水分配、治水、河川資源使用和汙染問題。工業用水的需求與農業灌溉,孰先孰後?抓不勝抓的砂石開採生意,一車一車換成現金。時有所聞的工業汙水、畜牧廢水排放,趁著夜晚或颱風天偷偷排入河川,造成下游魚群暴斃。還有河道的三面光水泥工程讓原本的生態系統不再,只剩下強勢外來種能存活……

公共事務經常像堤防外的一切,堤防愈築愈高,擋住了淹水的恐懼,但堤防外的事,與我無關的,就先擺在一旁(交給公家單位)吧。

2017年6月11日 星期日

【我的藤壺之志】八腳威利


章魚在腳下
變色了!
章魚伸出手準備接觸相機

文.攝影/栗光

《Where’s Wally?》(威利在哪裡?)是由Martin Handford所創作的系列書籍,書裡有個名為Wally的主角,總藏身在人山人海中,而讀者的目標就是找出他。看似再平凡不過的尋寶遊戲,卻很讓人上癮,那感覺與潮間帶十分相像:你知道有東西在那,但不知道具體在哪,可是你願意相信自己找得到!我和S就這樣一次又一次奔往潮間帶,體驗「最新出版的《Where’s Wally?》」。

 不同於書中的Wally老穿著紅白條紋上衣、戴著一個絨球帽與一副眼鏡,潮間帶的Wally可能是任何我們之前不曾發現過的生物;但就如同每次發現的Wally都是一臉從容、早就注視著讀者那般,潮間帶的生物也有相似淡定,一點也不受到我的驚呼影響,進行的進食,打盹的打盹。

 通常發現Wally的是S,我們被海神「開眼」後,他連續兩回發現了較為罕見的眼點枝鰓海蛞蝓、福斯卡側鰓海蛞蝓。我心裡有點怨懟,覺得海神獨獨厚愛他,自己分到的不是已知的海兔迷你版(雖然也很可愛),就是沒那麼華麗霸氣、體形嬌小的美麗科海蛞蝓(頭長的有點像我家的吸塵器)。縱使S的發現也代表著我的收穫,但總是當第一個發現的人比較驚喜(也比較有面子)。

 於是我一個人愈走愈遠,趁著四下無人、浪濤聲掩蓋,開始一種結合碎念、山歌與咒語般的反覆吟詠,對大海說出我心底的盼望,「請賜給我一點什麼吧,拜託拜託。」並且不忘撿起漂流的塑膠袋,時時把能力所及的垃圾一併收拾帶走。

 這麼偽善的作法有點羞恥,但我實在想不到還有什麼方式可以表現誠意。我繼續唱著我的碎念咒語,漫無目的走在礁石上,極為迷信地想:如果海神沒為我點亮那個命中注定的生物,說真的,大海茫茫,哪有可能看見具保護色又存心躲藏的Wally呢?事在神為啊。

 我走跳著,站上一個較高的灰色大石,環顧四周,希望出現神祕感應。
 結果啥也沒有。
 正欲箭步跳到另一塊石頭,腳下猛然騷動,似有生物要往上攀爬,未料碰到我。那生物有點大,莫非是超大超大隻的海蛞蝓?天啊,我在心裡激動得手足無措。待俯下身、鎮定下來,水面也終於靜止,我看見一個手掌大的東西躲藏在石縫中。

 跳上對面的礁岩,細細再看一次──非同小可!是隻章魚啊!來人啊!是章魚!

 我想扯著嗓門叫S來,但抬頭首先看見的是一群釣客、一群採集海藻的人。不曉得是敵是友,絕不能給人機會把章魚捉走!我拍了數張照片,怕章魚跑走,然後感覺緩過神來,記好位置,賊兮兮地把S帶來。任憑你有千萬隻海蛞蝓,海神賜我一隻章魚也是待我不薄了。

 這天以前,我恰好瀏覽過一些關於章魚的資料,像牠們如何瞬間變色,以及根據國外的章魚研究中心指出,牠們有著非常出色的學習能力,中心每天請漁夫捕捉一隻野生章魚,再請實驗室章魚向野生章魚示範如何開蓋取得食物,野生章魚一次就學會了!

 而我面前的章魚也不是省油燈,隔著水面看是紅色,手伸下去拍照的瞬間變成了藍白色,隨著相機的離開再度恢復成紅色。因為不敢置信,我大概整整拍了五分鐘,上上下下,固執地認為是光線問題。S看不下去,「就是變色啊,妳上網看,牠們變色本來就快。」我知道很快,但我從來沒有機會親眼見到那麼不可思議的事;就像穿越劇的古人來到現代,總要把電視機前後檢查數次才相信裡面沒人,我也想仔細確認。

 章魚大概也覺得不可思議,這個人前前後後拍了牠十分鐘,究竟要做什麼?於是當我把相機放置在石縫前一段距離,開啟錄影時,牠竟一反先前的謹慎,伸出了其中一隻手,往相機捲去。
  
 章魚不大,最多兩個手掌,但我還是很恐慌,不曉得牠是否會把整台相機捲走,不再歸還。一時沒想清楚,決定介入,把相機取回……我後悔死了,給牠玩一下會怎樣?章魚會對相機做什麼,遠比相機重要多了。相機餓個幾天肚子再買就有,看著章魚把玩相機的機會只怕此生難再有。

 拿回相機後,章魚似也敏感地察覺我不夠信賴牠,默契消散,往石縫裡去,手不再伸出來。我自討沒趣,又擔心兩人在同個地方站太久引人注意,便和S轉向他處。

 相隔兩周和三周後,我又去了同個潮間帶兩次,但沒有再遇見章魚Wally了。不過,章魚Wally啟發我兩件事:第一,活著的章魚帶給我的快樂遠勝章魚燒,我決心從此不吃章魚;第二,借用Wally那種尋寶的快樂,之後有機會對多人分享時,我不只播放清楚的生物照片,也嘗試放一些考驗眼力的,把探索的樂趣帶到現場,而效果出奇的好。

 希望半師半友的章魚Wally,如今還在海裡優游。

刊於中華日報副刊2017-04-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