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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11月23日 星期四

打開動物世界的潘朵拉寶盒—— 《牠鄉何處?城市.動物與文學》觀後感


作者:COCORIA LI·2017年11月23日
 

今年開始,在東華大學敖屋福利社擔任志工,餵食校園狗群,才開始認真關注起動物議題,而非只是以往的「毛茸茸好可愛我要摸摸」。校內三十多隻的狗狗,全是從外面不知何處流浪來的,身附有各式各樣的狀況:追車、撲人,更不用說疾病。每一次在處理狗與人互動的問題時,都耗弱自己的心神。也令我開始思考著:動物於我或我們人類而言是什麼?是外來者嗎,抑或我們才是那個入侵牠們原有世界卻就佔鵲巢鳩佔的霸道之人?

“從動物之眼見人類——誰陪伴了誰?“


我們與狗打交道的方式顯而易見,牠們是我們「忠誠的朋友」與「最好的陪伴者」,狗的故事總是獨特感人。

東華有多隻狗因著追車咬人問題而被鍊住、安置在平常學生不會經過的區域,但在這麼多人犬衝突之中,卻鮮少看見有人檢討過自己是否讓他們不自在;好似將牠們隔離之後,問題就解決了。牠們被人類壓縮成同個形狀,安靜、順服、忠實;不乖巧的狗兒便不是「狗」了,需要離開人類場域。每次在接到通報而決定將哪隻狗鍊起之時,都像在判刑,以文字將狗輾平。將角色反轉,對狗而言,我們究竟是牠們的誰?

在同伴動物的章節中,作者認為狗逐漸成為家庭的一份子,是人將其「創造成」狗的模樣。而荷曼斯的《狗:狗與人之間的社會學》也指出「所有純種犬基本上都是人們基於主觀好物形塑出的『產品』,例如德國狼犬被改為後驅角度的體型,造成後腿關節的問題…而對於各種畸形體態的執著,不只使得純種狗的基因失序,也造成他們終生不可逆轉的眾多遺傳疾病。」

牠們身處在人類社會,但卻又被抽離於此,狗的,或說動物的生命價值被放在人類之下。「人類如何對待動物,是在慾望、倫理、文化、宗教、法律的種種衝突中進行選擇的結果。但如果我們願意在每一次選擇的過程中,永遠不放棄思考與感受,生命才能得到真正的慎重已對與尊重。」同理並思索動物的感受,或許才是真正著在愛牠們、陪伴牠們,同時也被陪伴著,而不是單方面的,以愛為名之傷害。

“羞恥並免於遺忘——在吃之前與之後“


前幾日晚餐吃了蒲燒魚腹餐,我的最愛。但在用刀子切個著盤內料理完成的美味魚肉時,我總想起去年上一門飲食與文學課程被詢問的問題:「魚類在意識完全清楚的情況下被扔進冰塊裡,忍受長達十四分鐘的痛苦,緩慢地死去。這一切對我們來說是否重要,重要程度足以改變我們的飲食方式?」在經濟動物篇裡,作者道明了一個顯明但我常不願面對的事實,「我們所吃的食物,都是來自活生生的生命。」

從動物到食物之間殘忍的奇幻旅程,常被我們否認、疏遠,動物的遭遇被合理化為必要之惡,或是用距離標籤予以美化。似乎只要閉口不談,食物就只會是「食物」;甚至看到食品廣告大方的用一隻動物來宣稱「吃我!吃我!」對多數人而言,不把動物視為活物,並認為它們很快樂,就可以避免道德兩難的困境。但就像保羅麥卡尼說的,如果屠宰場把圍牆都換成玻璃,以後就再也沒有人想吃肉了。

真相是一顆很難摘下,也很難拋出的蘋果。而只有我們持續嘗試著如何接近「飲食倫理」,面對並思索它,才能往比較好的方向前進。作者也勉勵我們,在這過程中,各樣想法與現實勢必會繼續衝撞到我們的道德觀,但是,別選擇別過頭去。



“世界上最危險的動物“


在野生動物篇開頭,作者便指出動物園是多數都市人接近與「接觸」野生動物的第一扇窗。奇妙的是,動物園的動物並不野生,並且,觀諸當代世界各地的動物園,虐待事件並不少見。我們究竟想從動物園中看見什麼?作者舉了雪莉・特克在《在一起孤獨》書中的例子,許多兒童表示:「以烏龜會做的事情而言,不需要在這裡養活的烏龜。」甚至女孩覺得用機器動物就好了。我們看見牠們,想從牠們眼中認知到牠們是「活生生的動物」。

但如果堅持「親近才能理解」,或許太過簡化了我們在動物園中所想像的人與動物「親密接觸」,背後要付出的代價。紐約的布朗克斯動物園有一展區,標明了「THE MOST DANGEROUS ANIMAL IN THE WORLD(世界上最危險的動物)」而往前一探,裡頭放了一面鏡子。這是多麼痛切地提醒。

而唯有不斷的去同等、理解,我們與動物的距離才能從那貼近的疏遠中,繼續往前一些些。

2017年11月12日 星期日

【生命之間的心靈呼應——《另一次是遇見你》書評】



原載於《中華讀書報》2017118 11 書評週刊‧文學

東京的上野公園裡,豎立著一座藝術家羅丹根據但丁《神曲》所創作、費時三十七年才完成的雕塑作品「地獄之門」。在這件既表現地獄入口同時也象徵著地獄意象的作品上,有一百多個形態各異樣貌扭曲痛苦的人體。「地獄之門」的上方寫道─「凡到此處,放棄一切希望」——這是何等嚴酷的字句!然而,這麼個作品,在上野公園裡面,卻並不顯得刹風景。相反的,它深受人們喜愛,這是什麼原因呢?

近年來筆耕不輟的張丹,先是編輯了八十多位作家的動物散文而成《動物記》,又寫下以身邊的貓兒為主角的故事集錦《那些刻在我們心上的爪印》,還經常透過網路發表動物保護的相關文章。近期的新書《另一次是遇見你》,收錄了她身為作家、貓奴、活躍的動保人的行動紀事、人物訪問或側寫,還有對社會、文化、歷史的反思。如書封所言,這是一本關於「動保/素食/生命」的書。

張丹選擇將動物和人們致力於保護動物的故事,寫成一篇篇的文字,其遠遠不是簡單的記事或散文,而是作者十多年來以親身的深度參與所換取的心路感受。除此之外,她採訪了來自美國、卻在中國全職投入流浪動物救助的「洋雷鋒」,以及成立黑熊避難所、致力於終結「活熊取膽(汁)」的公益領袖。這些文字建立在作者和受訪者一同做「動保」的深厚友誼、理解和信任之上,因而細膩深刻。

透過發掘種種發生在我們社會的動物虐待問題,作者揭示了人類社會制度性剝削動物的事實。吾輩所習以為常的吃肉、逛動物園看表演、以動物入藥等行為,竟來自於有違倫常及天理的產業鏈。若是首次接觸這些生靈塗炭的人間故事,讀者可能會感到些許意外。然而,本書最吸引人的,卻是作者傾其一切地投入動物救助及保護時,那種全然忘我的生命境界,這也正是張丹的文字最為可貴的感召力。

有些人也許會認為,保護動物是淺薄而「愛心氾濫」的暇餘生活,不足以稱作社會變革的組成部分。或許也有人覺得,「救貓救狗」的新聞屢見不鮮,何必投入更多的資源以保護動物?
米蘭‧昆德拉曾寫道,「人類真正的善只有對那些沒有任何力量的人……真正的道德試驗是人與那些任人支配之物(也就是動物),兩者之間的關係」。 昆德拉的話與哲學家馬克.羅蘭茲的觀點極為相似,後者認為,只有面對真正的「弱者」時,我們完全不期待從他們身上得到任何的好處,此時,我們的行為才有道德可言。動物,作為一種有感知而沉默的大群體,是當下社會中的絕對弱勢。更進一步來說,透過張丹這本書,讀者將在很多不同的社會壓迫形式中,看到多種公共議題和物種歧視(speciesism)之間的共構性。

動物保護,不因為社會的經濟條件而決定其進步性,更在於一個社會的精神狀態及其深根的文化養份。當我們觀察一個人如何對待弱勢者時,往往能發現他重要的特質。張丹透過文字而自然流露出的,正是對生靈受難的不舍和憐憫,以及由此生發的道德行動力,令人敬佩。一如書中收錄的寫給動保人的小詩(作者是集合了雷鋒、白求恩、堂吉訶德等人物形象於一身的動保人Chris Barden):

「我們的任務不是為他們難過,
更不是為他們而哭。

當別人說他們沒有話語權,
我們會替他們說話。

我們不為他們掉眼淚
更不為他們絕望。

我們的任務是為他們行動。
我們的任務是為他們創造希望。」
(節錄)

在張丹眼裡,不僅動物因為得到救助而有了「第二次生命」,付出行動的人,同樣在此過程中得到拯救。本書書名源自一句名言:「我有兩次生命,一次是母親生了我,另一次是遇見你」。真正的救死扶傷,在此早已不僅止於行為,而是生命之間超越言語的心靈呼應,才能帶來生存的希望。張丹關懷的對象不僅是動物,還包括所有因為同理心及正義感而行動的人們。她譯介的〈同情心疲勞〉(Compassion Fatigue)的論文,以自身和同行者的體驗為本,希望為可持續的社會工作立下基石,使得本書並非是少數人的公益歷程,更試圖傳達一種團結的利他精神。讀者如我,感激這種精神的存在,它使人們在行動之中彼此支持,共同對抗那些弱者所正經歷——而我們感同身受的生命的苦。

閱讀這本書時,筆者總是想起本文開篇所提到的「地獄之門」。人們喜歡這個作品,應該並非是對痛苦的沉溺,而是因為自身的相似處境得到理解,悲傷與不堪才得以釋放。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庫切有言,「懷有同理心的想像沒有邊界」,好比魯迅之「無窮的遠方,無數的人們,都與我有關」。當人們願意去理解、想像動物和他人的痛苦,進而付出關懷之時,即便沒能在當下帶來立即的變化,卻已經為扭轉現實做了努力。《另一次是遇見你》不是慘澹而令人沮喪的故事,不是生命的消散,而是相遇。如果我們相信「忘記屠殺,就是第二次屠殺」。那麼,一本好書如能引領讀者重新去認識生命,那便是生命第二次活著,因為文字給予了生命新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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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次是遇見你——關於動保/素食/生命》
作者:張
上海科學文獻出版社‧科學人文書系

20163月第一版



2017年6月26日 星期一

【讀《人間等活》─即使生命與生命不曾交會。】

圖片取自網路資源
文/洪佳如

    香港三聯書店與新鴻基基地攜手舉辦「年輕作家創作比賽」,致力開發年輕創作者,並由專家從旁指引,讓每位參加者,文章書寫得以成書,創作概念更加周全。其中,《人間等活》作品,罕見以圖畫方式,相互闡述對待動物剝削,捍衛權益的鮮明立場,躍然紙上。

    以生活穿針,日常引線。一名從小於香港海味街長大的男孩,曾在巷弄裡嗅聞海腥味行走,長大後尤其親狗、愛狗,求學時期又於英國森林公園裡走盪。畢業於香港理工大學設計系,過去曾任廣告公司的湯文舜,積累諸多與自然擦身的生活經驗,集生命諸多困惑於一身,促使他同時動用繪畫與寫作思維,紀錄種種對待動物不公的事實。

    「人間等活」一詞,取自八大地獄─等活地獄,人們將於地獄,歷經無數苦難,反覆受死、受活。倘若,下地獄,是人類生前種種屈服於生前陷阱,死後所必須還的債。然,動物無錯,何來揹債,以生償生?

    各人生命難題有如繁星,但若就此停往,恣意對人拋下一句:「你好殘忍!」指責而止步,卻不敢直視面對心中疑問,這樣活著,是不是顯得太過於輕鬆,更像是在活別人的命?也因此,立場,是本書中毫不含糊的觀點。在畫作裡,人與動物角色互置,狼群的鏡頭下是蠢蠢欲動的人類;兔兒將女人圍起,將藥水點滴雙瞳內,其風格強烈,令人印象深刻。創作者毫不迴避,人類愛有等差的矛盾,具有科學知識、時事性的冷調筆法,更有掩不住的怒意激情。

    憤怒但自有節制,讓人感受到,雖然創作者對人間失控,有著滿腔無奈,但正因為,他是人,涉入其中,所以無法逃脫。在畫面中,湯文舜慣用大量留白,有如暗示著,掙扎永無止盡,我輩堪憐,倫理糾纏不清。

    在這個人、物、事彼此連結密切,有機生成的社會裡,我們總盼能因情感撼動,能達成成效,在許多無論商業、非商業組織,都期待,能夠藉由召喚自然,讓人產生親近感,甚至奢侈企望人力勝於野性,好成就心中征服的癮。


圖片取自網路資源

    其中〈老虎〉篇章一例,正是人們,正是湯文舜任職廣告公司時,為某大銀行客戶,追求螢幕效果,所發生待生命不周的遺憾。原來,為了捕捉老虎怒吼,在鏡頭前的匆匆一瞥,領虎員只得鞭打試圖激怒老虎,惹得老虎逼不得已,對鏡長嘯一聲。

    湯文舜卻發現,在憤怒吼叫後,老虎走路卻搖晃不已,原來領虎員早已事先施打鎮定藥劑,造成精神恍惚,好降低行動力,為的就是在惹怒老虎後,好確保參與人員人身安全,以免發生危險。

    想想看,老虎身心,在短短一天當中,承受巨大轉折,對照護人員信任崩解,信任再來。

    老虎心性鍛鍊,難道不比人還高?

    每選擇一物種,創作者便得動用所有生命經驗,來回覆心中少年的疑問,勇於追溯物種大歷史,仔細爬梳不算長人生,即使生命與生命之間,不曾交會。圖文創作者湯文舜伸出手,細細摸索心臟形狀,不疾不徐。不急,我們所需要的,是更誠實面對人類私欲,讓動物有口難言的積累,在心中精準淌血,為動物真正能夠昂首,活於人間。

文章轉載自澳門《論盡》



2017年6月3日 星期六

【讀《動物園的生死告白》、《動物數隻數隻》——動物園所謂Zoo格】

圖片取自誠品網路書店

長年服務旭山動物園,退役飼育員─阿部弘士,以畫筆和文字,截下日日守護的動物身影。娓娓道來,從事旭山動物園以前、以來所發生的種種故事,其中,讓人著迷的,莫過於旭山動物園的「Zoo格」,盡展眼前。

讀者很難不被每一位從業人員,對待生命時的迷惑與堅定所打動,在不斷矛盾、拉扯之下,所能做的,是額外自己付出時間心力,努力改善環境品質,對待動物「不能失禮」,這份工作有它難以想像的引力存在。

「動物園的動物經常死掉。不管是大型動物還是小型動物,都經常去世。我還是菜鳥飼育員時,每逢動物去世,心靈總受到打擊。但因我的無知和疏失而死掉的動物也不少。

即使如此,對動物的死所懷有的那份悲傷、難過與畏懼,漸漸地自己也感到淡漠了。倒不是已經『習慣死亡』,而是體會到,若讓情緒一直陷溺其中,只會為工作帶來負面的影響。

關於死亡,對有些動物來說,別具意義。如類人猿、大象、狼等,甚或是我。大猩猩、黑猩猩、猩猩等,他們有些地方表現得比人更具有人性。甚至,行為、舉止比人類更莊重,讓人不禁懷疑牠們或許才是『高尚的人』也說不定。牠們的精神層次非常高,非常有尊嚴與『人格』。」

在不斷和同事討論「為什麼要有動物園的存在?」、「動物是什麼?」、「生命是什麼?」即使在人與人對話遲疑下,仍堅定的打掃清理,好好照料動物是什麼心情?

隨著口說般的書寫文體,讀者開展了對動物園的理想想像,飼育員如何能守護生命品質,尤其當每一動物都是特殊個體,需要不一樣對待,其中共通點在於,揣懷著對死的尊敬。

明確認知到,唯有從此身上認真習得一課,才得以讓經驗積累,成為日後的救命關鍵。

作者並不迴避前輩照育員,在照護大象時意外身亡,因身體不適,將象牙,唯有對死亡持敬,才能對這份職業自重,同時才能從死循生,在解剖時更加深入肌理生長,盼從支解過程中,依循過往疑問,在切離遺體時,抱持著拯救下一個動物生存的希望。

虔敬,將生命視為生命。

當年少時所積累的熱情成熟時,開始有了趨近心目中藍圖,在阿部弘士的從業記錄中,讀者們真的等到了改變的契機,有幸聽到,推進齒輪聲咖喀作響,往前推動的聲音。

圖片取自博客來網路書店

從動物園退役以後,阿部弘士與其他創作者協力,出版多本繪本,其中《丹頂鶴是壞蛋嗎?》討論了北海道保育丹頂鶴所出現的矛盾,動物們在一年一度,於枯葉上寫下年度審判者─丹頂鶴。

當貓頭鷹隆起的背部線條,凝視著黑夜中所發出的細訴,丹頂鶴纖細,如一片恍恍竹林。為什麼當需保育的動物,數量穩定成長時,卻又要向動物們定罪呢?人的介入,使自然生態大大翻攪,保育也就意味,必須承擔可能失衡的結果才行。

圖片取自網路資源

而台灣動物園現況,可以在《動物數隻數隻》中窺視逗趣一面。可以看見,作者張東君如何與一群夥伴們,在照料動物過程中,彼此絞盡腦汁,迸發新奇點子,好達到豐富行為化效果。讓園內動物,能從日子隙縫當中找到一絲樂趣,以文字一一揭開我們所不熟悉的動物園後台生活。

文章中提及當2003年,林旺倒下時,園中工作人員們無不哀戚以對,成為一代人,休戚與共的回憶。

有人提倡動物「沒有語言」,我很懷疑,他的心原是否太過於豐饒,以致於雙耳不聞。當大象搧動佈滿血管的雙耳,踮起腳尖走路,能夠聽見同伴傳來的遠方低頻,以沒有語言其評斷生存價值,是不敢承認動物有著比人類更高尚的情操,是否似人的情感,讓人好像…在囚禁同伴、血殺同類?

也因此,知識層面的扎根顯得重要,這些是兩位身兼飼育員與創作者,致力將將動物身體語言,感性翻譯而出,力求彌補了那段空白距離。無不提醒入園者,動物園的存在,莫忘了,園裡動物們無不犧牲此身自由,百無聊賴幾近發瘋,任大好韶光空轉虛耗,於遊客前上演瘋狂一生,娛樂,所消耗的是他者生命自由。

如阿部唯有在畫裡注入「生命」,文字中,無論迎生送死,都不辜負此身任務,每一個動物園的Zoo格,是以動物為基礎,飼育人員為橋,使民眾能感受園方所釋出的善意,生命尊重生命所培養的命格。





2017年3月22日 星期三

【當我們討論自然,我們討論的其實是時間】



作者/吳明益 
 
【當我們討論自然,我們討論的其實是時間】
 
 
這幾年來每周我有三天教書,一天是老鐵馬收藏者與維修者,大約兩天是農夫,一天是家庭成員,而七天都是「可能的」作者。這四個角色有時流動得很順暢,有時則不然。但「他們」看到的世界都不一樣,是我最幸運的事。
 
在農地裡每天都可以看到各種生物的競合。我撒下一道一道胡蘿蔔種子,這種被日本人稱為「人参」的作物,是從西亞傳到中國,再透過移民輾轉傳到臺灣來的。而在我一離開就會進入覓食的白尾八哥群,則是籠中逸出及放生導致迅速繁衍的物種。牠們和樹叢間成群結隊的烏頭翁食性有重疊之處。烏頭翁只活躍在台灣東部與南部,牠們總是選擇黃昏進入草叢覓食,有時停在我栽植的菲律賓饅頭果、青剛櫟上。並不會停在我刻意收集來的,只生長在東台灣的太魯閣櫟小苗上,因為它還太矮了。
 
一隻長住我田裡的棕背伯勞眼尖地發現一條我翻土而暴露位置的黃頸蜷蚓,但牠啄了兩口似乎覺得這外來客不甚美味,轉而銜走另一隻被驚嚇跳起的稻蝗。附近一叢台灣金絲桃上正在採蜜的是義大利蜂,這種原產於南歐的蜂種此刻已遍布全球。往田地的邊緣走去,我放任五節芒長到三公尺高成為防止鄰田農藥飄入的天然屏障,但部分植株被小花蔓澤蘭覆蓋了,大約每兩周就得清理一次。每次清理在拉扯之間,就讓這種原產南美,如今被稱為「綠癌」的植物更廣泛地散布它的種子。令我痛恨的是,田裡巨大的非洲大蝸牛專吃各種植物的嫩葉,卻對這種氣味特殊的植物敬謝不敏。
 
就如此,我的田裡每天都展示著各種入侵及原生動植物的競合,就像一部生態紀錄片。
  
 
這個月3日,立委林岱樺主持《野生動物保育法》修正草案協商,說出主管機關擬定放生辦法前,應由農委會或地方政府收容中心負收容責任,因而引起廣泛爭議。我想到了一本書,那就是幾年前翻譯出版的《回不去的伊甸園:直擊生物多樣性的危機》(Out of Eden: An Odyssey of Ecological Invasion)。
  
作者艾倫‧柏狄克(Alan Burdick)是一位科普作家,他撰寫的另一本書《為何時間飛逝》(Why Time Flies: A Mostly Scientific Investigation)也很受好評。
 
入圍美國圖書獎的《回不去的伊甸園》則以棕樹蛇(Boiga irregularis)為核心,探討各種侵入種(或稱異國種、非原產種、非原生種、外來種)與當地生態之間的連動現象,是一本集聚科學研究資料與實地踏查報導的優秀作品。(以下文字均摘引,或改寫自該書)
 
 
達爾文在一八三五年就寫下:「引入新的掠食者,必然導致混亂與失序,直到那塊棲地的物種,得以適應此一陌生外來者。」那時二十六歲的達爾文,正隨著小獵犬號航行。不久他將注意到「島與島之間的物種型態,竟存在著差異」,「一個物種被隔離……,開始掙扎求生存的過程,競爭有限的食物與配偶。贏者得以存活、繁衍,牠們的後裔持續不斷與環境爭鬥。敗者則死去,子代數量因而稀少,成為演化樹上逐漸枯萎的分枝。於是一代又一代,直到終於演化出與祖先不一樣、但優越得以適應環境的特質。新的分支、新的物種,於焉形成。」
 
但隨著人類交通工具的便利與各種有意無意攜帶動物旅行的狀況,生物進入另一個生態體系的狀況愈來愈常見,讓地球變成「平的」。棕樹蛇便是象徵著這世界正步向研究生物侵略性的專家們所擔憂的「世界同質化」的其中一步。
 
在棕樹蛇進入夏威夷以前,當地僅有勾盲蛇(Brahminy blind snake)的存在。柏狄克寫道:如今,野豬(Feral pig)踏上加州聖荷西的草坪;一九七零年為控制藻類生長而引進的亞洲鯉(Giant Asian Carp),躍入沿著密西西比河捕魚的船隻;光肩星天牛(Asian long-horned beetle)進入中央公園……美國的生態系有一萬七千種原生植物種,卻有高達五千種的外來種。甚至連南極洲,那塊地球上最遙遠最偏僻的陸地,帝王企鵝感染到華氏囊病毒(infectious bursal disease virus),那據聞是感染家禽的病菌,猜想是經過的船隻傾倒垃圾所導致的惡果。
 
這本書帶我們思考的問題是:人們要怎麼去計算外來物種所製造的衝擊?又該怎麼去掌控牠們帶來的傷害?從經濟上來看,美國康乃爾大學的某一評估報告裡,外來種造成的經濟損失可能達到一年一千三百八十億;而德州光是對付火蟻一年就得花掉五億。
 
 
與經濟學家把「損失」換算成貨幣不同,生態學家痛心的是,愈來愈多入侵生物,將特定生態區裡的原生種推入絕滅的道路。
 
此刻研究外來種的學問,已經有一個專門名詞,稱為「入侵生物學(invasion biology)」,追溯最早有系統的研究是一九五八年英國生態學家查爾斯•艾爾頓(Charles Elton)發表的《動植物之入侵生態學(The Ecology of Invasions by Animals and Plants)》。裡頭引用的著名事件,便是布魯克林的尤金•施弗林(Eugene Schieffelin)想將莎士比亞(William Shakespeare)戲劇裡提及的鳥類,悉數放養到中央公園裡,因而引進的椋鳥(starling)災難。
 
棕樹蛇可能是隨著貨船進入關島的,之後開始滅絕各種鳥類,因為牠們是爬樹高手。包括關島秧雞這種獨一無二的鳥類,棕樹蛇一樣毫不關心地吃掉牠們的蛋。
 
科學家發現,當一種生物被人為移動到另一個生態體系,有時候就像虎克(Joseph Hooker)所說的:「自然界的完全缺乏對等現象(the total want of reciprocity in nature)」。但這種不對等的現象,未必要由「大量繁殖」的生物才能造成。按理說棕樹蛇殺了大量的鳥以後自己也要減低數量才對,但因為另一種獵物石龍子與壁虎因為鳥的死亡而大量繁殖,因此又提供了棕樹蛇源源不絕的食物。鳥類減少的連動效應直接影響了昆蟲,而昆蟲又影響了土壤,植物也失去了散布種子的重要動力……。
 
至於如今的夏威夷有近三千種外來昆蟲,有些是偶然來到,有些卻是故意引進的——官方農業部門刻意引入了可以「制衡」危害農業昆蟲的昆蟲。
 
部分科學家認為可以用「生態區位」來解釋,成功的入侵物種,很可能是占了一個「空的生態區位」,但事實上牠們可能扮演一個全新的角色,棕樹蛇就是創造了一個頂端掠食者的生態區位,而影響的是整個生態金字塔。
 
一九八零年代,豪沃斯是首先提出引入物種將促使更多引入物種的學者之一。豪沃斯發現,為了農業利益引入一物種(多是昆蟲),抵禦、擊退另一物種(通常是植物,有時為別種昆蟲),結果常是引入物種本身也成了禍害。
 
 
有意思的是,人類常因運用文字,而直接「嫁禍」給這些進入異地的物種。馬克.戴維斯(Mark Davis)認為,早期入侵生物學者採用中性的詞彙來稱呼這些生物,例如:「引入的(introduced)」、「非原生的(nonnative)」、「建立族群(founding populations)」。但部分科學家則用「異種(alien)」、「外來的(exotic)」、「入侵者(invader)」,明明是人類因素,卻歸罪於生物本身。
 
「入侵者」、「野」草與「拓殖的」物種概念並不相同。「入侵者」,是指來自他方的物;「野」草與否,「害」蟲與否,則純粹是以人類的好惡來定義;「拓殖的物種」就更不一樣了。它們是生態學上的游牧民族,不在任何地方久駐,不斷的拓殖新的疆土,一旦時機成熟,便又捨棄離去。拓殖者可以是原生,也可以是入侵者;可以是野草,也可以不是。
 
即使是看似中性的用詞,也雜揉著人類對待自然的價值觀。
 
 
若說這些物種「入侵」,那根源就是人類。生物學家卡爾頓說道:「我們在生物學課堂上所講述的生物演化過程,是異域性物種演變(allopatric speciation,以隔離為先決條件的物種演化):因為陸地與海洋彼此互為屏障。但那再也不重要了。起碼在我所面對的生物與生態系中,沒有一件入侵與人類無關。自然界不會出現歐洲西岸與澳洲東岸的海洋生物有交流互換的情形。這樣的事情沒有為什麼,自然界就是不會發生。」
 
他與格列高里.魯伊茲(Gregory Ruiz)一齊發表的一篇文章中,將影響入侵成功與否的多項因素濃縮簡化成一道數學方程式。
大抵上,生物入侵是一道三項變因的函數:入侵個體數的供應程度(Ps),受侵略之生態系的狀態(R,代表抵抗性),以及數據的誤差程度(B)。而各變因的實際影響程度,又因生物體種類與形勢狀態而各自變化。其中最容易評測、影響似乎亦是最大的變因,為入侵個體數的供應狀況:生物體入侵的數量,以及任何方式入侵的生物體侵略頻率。而變因之中最大的未知數,且最有可能誤導結論的,是B,即數據的誤差程度。此方程式唯有在科學家確切知道的數據的狀況下,才得以精確的運算。但更多的是科學家們所不知道的事實,因此也就很難提供有效解決問題的策略。
 
 
柏狄克在《回不去的伊甸園》的最後寫道:「或許,人們談論人類與自然的關係之時,真正想討論的,是我們與時間的關係。」他認為科學家分為兩種陣營,其一觀察動物與植物所組構的生態群系,問道:是什麼牽繫生態系物種與物種之間的關聯?物種之間如何能長時間共存?什麼是維繫物種現存共生關係的必要條件?此一陣營的科學家考量的是不同物種在生態系所扮演的不同角色,物種之間動態的互動關係,以及聯繫生態系完整性的不明因素。
 
另一陣營的科學家所看見的生態群系,則是由過去無數的偶發事件所塑造而成的作品:物種出現的偶然性、歷史的偶發事件、隨機性。無論你歸咎哪一個觀點,皆與時間的規模有關。只看眼下(短時間)的科學家,看見的是生態的穩定性。但視界放長(長時間)的科學家,看見的則是生態群系的瞬息萬變——數百、數千年中,生態系的物種組構是怎麼或漸進、或偶發的大規模變動。唯一不變的,是永恆的變動。
 
 
我認為所有的林岱樺都應該讀一讀類似的書,因為這類書最終告訴你的不是人類的偉大,而是人類在時間之流裡的渺小,以及在生態圈裡的橫征暴斂。但林岱樺們的問題,也就是相信「善念」只存在於宗教裡,「善念」不是根源於對事物「相對清楚的認識」。
 
但我認為,宗教語言的美麗正在於其彈性,它完全可以拿來轉注在科學判斷上,「盡可能減少物種人為刻意的交流」正是一種對生態系的「迴向」;避免生物突然間遭遇所造成的衝擊則是一種對物種的「慈悲」。
 
至於願意從自己本行知識以外,去接觸、認識、傾聽巨大的知識之海,即使因此發現自己所知有限有如芥子,也不能不說是一種「智慧」了。


(文章轉載自作者個人臉書)
 

2017年2月17日 星期五

【不斷試圖走進他者的內心】



文/吳明益

《動物的內心生活》(商周出版社)推薦序

我這一生中,第一次讓我想成為「他」的人,叫做傑洛德‧杜瑞爾(Gerald Durrell)。這個出生於印度,十歲時移居希臘科孚島(Corfu)的孩子,一生沒有受過多長的正式教育。但他在科孚島開始擁有一個獨立的房間,那裡頭裝滿了他的科學儀器、書籍,以及他自己採集、購買的動物,野地就是他的教室。長大後的杜瑞爾在動物園打工過、成為動物採集人,然後因緣際會在英國的澤西島開了一座強調動物福祉為優先的動物園,獻身於保育事業。
 
杜瑞爾一生寫了三十幾本書,多數關於那些他相遇過的動物,最知名的莫過於「希臘狂想曲」系列。(分別是1956的《我的家人與其他動物》My Family and Other Animals、1969的《鳥、野獸與親戚》Birds, Beasts, and Relatives,以及1978年的《眾神的花園》The Garden of the Gods)
 
讓我羨慕的是,許多動物似乎都和杜瑞爾有著很特別的情感交流。比方說他提過一隻他從「甲蟲人」(一個販賣動物給孩子的人)手上買到的鴿子雛鳥,由於毛都未長齊,他把牠取名為「夸西莫多」(《鐘樓怪人》裡的主角)。杜瑞爾寫道:「由於牠未接受正規教育,又無父無母,夸西莫多不解『鴿』事,堅信自己不是鳥,因此拒飛,去任何地方都用走的。……我們做什麼,牠都想參加,甚至企圖跟我們出去散步。……夸西莫多堅持睡在房裡,再怎麼哄、怎麼罵,也沒辦法勸牠進駐我為牠搭建好的鴿房。」最有意思的,這隻鴿子還會跳兩種舞步,一種是華爾茲,一種是進行曲。
 
「夸西莫多」為什麼會有這些行為?或許跟動物行為學家勞倫茲(Konrad Zacharias Lorenz)發現的「銘刻」(imprinting)有關。部分動物會在一段由基因決定的短時期裡,接受環境刺激並且長久地植入個體的行為中,看起來就好像是天性一樣。夸西莫多因為被人類「領養」了,因而出現了特定的行為模式。
 
勞倫茲常被稱為是「動物行為學」(ethology)的先驅者之一,但在勞倫茲的時代,他的部分研究也被稱為「動物心理學」(Animal Psychology),也就是本能理論。
 
在閱讀彼得‧渥雷特(Peter Wohllebwn)的《動物的內心生活》(Das Seelenleben der Tiere)時,我一直想起杜瑞爾那幾本似乎「洞曉動物內心」的書,以及勞倫茲與他的後繼者,試圖從覓食與餵養、防禦與爭鬥、求偶與繁殖、社會活動與溝通,從遺傳學、生理學、演化和與適應生存的個體行為去進行研究的各種議題。時至今日,許多問題有了暫時性的結論,另一些則尚存在著歧異的科學判斷。只是,該怎麼形容這類研究的最終目的呢?科學家會有科學家的說法,但請恕我用文學性的語言去形容它:這很像是去探索一個陌生他者的內心──牠們的心靈與精神。
  
 
彼得‧渥雷特在他的暢銷書《沒有看守人的森林》與《樹的祕密生命》裡,就充分顯露出他是一位信仰「萬物有靈」的作者。但這並不是意味著他支持傳統的「泛靈論」,只是在相信科學的同時,他也相信動物「也有愛、也有同情心、也懂得享受生活」,並且希望用科學研究與自己的觀察從「相信」變成「證明」。
 
與《樹的秘密生命》相同,這本書由四十一篇文章串連起來,但卻不是鬆散的,而是前後有呼應、關聯,並且潛藏著屬於「彼得‧渥雷特式推理」的過程。他舉的例子包括了昆蟲、鳥類與哺乳動物,而這些例證,都是為了用一種眾人都能讀懂的行文方式,去說明「動物具有和人類相似的精神世界」。
 
動物是否也具有母愛?是否會撒謊?是否具有類似人類語言的溝通能力?這些問題的一個層次,正是動物行為學研究的重要議題,因此渥雷特常引用相關研究來說明。比方說關於「動物是否會欺騙」,他提到公燕子回到巢穴見不到母鳥時,會突然發出特殊的警戒鳴叫,讓母鳥會誤以為路上有危險,便抄捷徑回巢。這由公鳥製造出來的假警報,科學家認為目的是想要阻止母鳥趁牠不在時有不忠的機會。而這種疑慮通常在母鳥下了蛋之後就會消失。
 
而晚秋的松鴉則會窺探同類如何藏下自己珍愛的糧食,並且竊取那些勤奮屯糧者的食物。研究者依照松鴉的這個習性,在鳥園裡鋪設了不同土壤的地面,有些是細砂,有些則是礫石。相對於在細砂裡挖掘幾乎不會發出聲音,小卵石卻會洩露行蹤。結果當競爭對手在松鴉雖然看不到但聽得到的範圍裡時,牠會選擇把食物藏在比較不會發出聲音的砂土裡。「反過來說,小偷的行動也會同樣因此變得更輕手輕腳一點:相較於平常在見到同類時總是七嘴八舌、聒噪不已,松鴉在窺視他人藏食物的過程中會明顯地變得謹慎輕聲──毫無疑問,這是為了不讓自己的存在曝光。」
 
重要的是,彼得‧渥雷特用了「這潛在的賊對於自己的行動顯然是深謀遠慮的」來詮釋。他的詮釋,意味著「動物具有和人類相似的精神世界?」這個提問,還涉及另一個問題:那就是這些人類創造出來的詞(諸如靈魂、說謊、語言……)該怎麼定義?畢竟,當我們嚴格化「欺騙」的定義時,或許公燕子的鳴叫就會被排除(欺騙需不需要學習過程?)但我們寬鬆化時,又變得很難區別,或總是忽略類似行為的差異性。像是渥雷特認為很多動物會「算數」這件事,恐怕就沒有多少科學家會接受。
 
渥雷特自己也知道這樣推衍的危險性,因此在他風趣的行文裡也常為自己踩煞車,說「直到最後我們還是會永遠無法得知,動物在感受恐懼、悲傷、喜悅或快樂這些情緒時,是不是與我們人類一樣。」但他認為自己「非常可能是對的」,唯一讓他有保留論點的是動物可能沒辦法像人類一樣「思考」,但應該具備多數人類具備的感性(直覺)能力。
 
 
有意思的是,「思考」正是這本書帶給我最大的閱讀樂趣。渥雷特這本奇趣橫生、博學又充滿心意的書,不只是告訴了我資訊,還告訴了我這位森林看守人、保育騎士如何「看待自己」,以及「不斷想走進他者內心」的意圖。
 
因此,這本書還自我辯證了他對動物倫理的一些態度。比方說當他從辦公室看到窗外樹上喜鵲攻擊椋鳥雛鳥時,忍不住出手相救,而後又反思:「我在喜鵲的眼中一定就是個惡棍」,因為自己很可能阻止的是牠的一餐飯。而他在辯證動物世界的「善與惡」、「靈魂的定義」時,也可以看出渥雷特並非一個濫情主義者,也不是「超驗論者」。森林看守人的生活,讓他真正體悟到了自然之道總是奠基於科學解釋,而和動物的深度相處,又使他不甘於全然地接受科學解釋……。這更讓我情不自禁,想成為渥雷特這樣的人。
 
 
畢竟,這個科學至上主義的時代,有些人總是忘了,人類是如此情感豐富,並且依靠此建立各種文明的生物。影響人類的各種判斷,除了理性之外,也還有直觀的感受。這讓我想起2016年的一起悲傷的新聞。
 
一名四歲男童在美國辛辛那提一家動物園,意外掉落西部低地大猩猩圍欄的壕溝。一頭名為哈拉姆比(Harambe)的雄大猩猩發現了,牠將男孩拉到一邊,控制了他的行動。後來遊客的尖叫聲似乎讓哈拉姆比感到不安,因此工作人員便射殺了牠。
 
黑猩猩研究者珍古德後來發表了評論,她提到十年前(1996)在伊利諾州發生的類似事件,當時一名3歲男童墜入大猩猩生活區,並且昏迷。而母猩猩趕了過去,用右臂抱起男孩,把他送到18公尺外一處管理員可以搆得到的地方。
 
事實上,再十年以前(1986),我文章一開始所提到杜瑞爾開設的澤西動物園,也曾經發生過類似的事件──一個小男孩掉到銀背大猩猩的柵欄裡。正當他的父母、遊客與趕來處理的管理人員都以為大猩猩會殺死這個小孩時,這頭名為揚寶「Jambo」的雄性大猩猩卻阻擋好奇的母猩猩與小猩猩接近,溫柔察看小孩。後來小孩醒來大哭,卻奇蹟式地毫髮無傷被救出。這個事件獲得BBC的報導,當時的人們因此改變了對大猩猩的印象。因為多數人總以為大猩猩是一種強壯,面貌兇惡的生物。(事實上牠是人猿裡最徹底的素食動物。)
 
辛辛那提動物園事件事後公布的錄影,專家從肢體動作判斷,哈拉姆比似乎沒有傷害男孩的意圖。但這也很難歸咎動物園的處置錯誤,畢竟,人真的能看透大猩猩的內心嗎?或只是自以為看透牠們的內心呢?
 
 
我在閱讀《動物的內心世界》時,不斷有這樣的問句反覆出現。彼德‧渥雷特一面以科學知識、自身經驗告訴我們,是的,可以,我們可以藉由科學研究、長期的觀察、以直接或間接證據來說明動物之「心」。但真正的動物專家會只承認,人不過是經由行為與生理解剖,去判斷動物的反應與意圖。
 
但我想這裡頭或許有一個深層,也值得我們思考的問題,那就是:此刻人「願不願意」嘗試傾聽動物的內心?珍‧古德在評論辛辛那提大猩猩事件時,提出一個千鈞之重的問句,她說:當雄猩猩被射殺時,同一欄圈裡的兩頭母猩猩是否也看到了這一幕?牠們是否也悲痛欲絕?
 
或許,對「身而為人」這件事而言,「人願不願意走入他者的內心?」比「人能不能走入他者的內心」這個命題還要重要。這是《動物的內心生活》如此迷人,而我願意透過閱讀,帶著它縋入自己心靈深處的根本原因。

2016年11月8日 星期二

讓牠的每一個昨天都值得想念:《可不可以,陪我到最後》



日本知名推理小說家近藤史惠的《可不可以,陪我到最後》(皇冠),一如書名所透露的,是一本環繞著年老,送別,與羈絆的書,記述了主角智美進入安養之家工作後發生的點滴。不過出乎意料的是,書中的安養之家並非一般的老人安養院,而是讓老犬安享天年的「毛毯之家」,一個對目前的臺灣社會來說還可望而不可及的地方。近藤史惠以清新平實卻深刻動人的文字,讓讀者看到智美如何隨著故事的推移,在這個庇護狗狗最後一段路的歸宿找到了安頓自己心靈的方式:她從對狗缺乏了解、對人際互動無所適從,逐漸變得愛狗、理解他人,從而也接納了自己。

雖然有著這樣看似嚴肅的主軸,但這本書既不過於沉重也不刻意催淚。在送別動物的主線中,作者穿插了頗有推理況味的人際互動支線,加上故事場景所設定的毛毯之家原本就是為了減少遺憾──讓不能陪動物到最後的飼主至少為動物安排一個棲身之處,因此讀者即使仍免不了因那些「終須一別」的場景而揪心,卻不至於不忍卒讀,反而能在預知「牠們到最後都是被愛的」這樣的慰藉下,透過每隻狗的故事去品味牠們狗日子裡的快樂悲傷。

衝著動物主題而閱讀此書的讀者,如此應該可以放心融入本書了!但如果讀者和最初的智美一樣,對狗認識無多、甚至對動物無感或不喜歡狗,其實也不用擔心難以進入故事的情境,因為從一開始,近藤史惠就設定了一個很容易令人心有戚戚焉的主角:智美自認像程式設計錯誤下產出的機器人,對人際關係總是恐懼退卻,與原生家庭也保持著疏離淡漠的關係,總以為「除了自己以外,別人都在水中游得很輕鬆,只有自己溺水」;當這樣的智美也能走出自憐,「覺得自己應該能夠在人生路上,不斷感受像米粒般微小的幸福」時,讀者也應該可以隨之豁然開朗吧?畢竟智美這個角色,就如同落寞孤獨者的代言人,道出了許多現代人常有的心情。

就這樣,從「人狗之間」開始,近藤史惠在書中細膩地處理了關於遺憾與彌補、關於迷惘與救贖等種種人世的羈絆。當然,書中幾位要角們終能面對各種羈絆所帶來的困頓與挑戰,關鍵在於她們都身在故事設定的毛毯之家,一個需要學習斷捨離、需要敢愛也要能放下所愛的地方。這艱難的功課,智美自然是從狗身上才學會的:「狗是只愛昨天的動物,牠們只希望今天和昨天一樣。牠們並無奢求。和昨天一樣的家人、和昨天一樣的食物、和昨天一樣去散步……自己從來不曾像這些狗一樣,為一成不變的每天感到高興。她曾經對今天和昨天一樣感到失望,為一事無成的自己感到自責,整天期待周圍的事物可以改變自己。也許可以像狗一樣,為可以再度見到昨天見過的人,為再度迎接相同的一天感到高興。即使沒有特別的事,沒有改變就是一種幸福。」智美的這段話,也點出了人與同伴動物的互動其實是一種雙向的回饋:人給予狗關愛與照顧,狗也以牠們的生活哲學提醒人珍惜生命中單純的幸福。

而「狗是只愛昨天的動物」這層體會,還提醒了我們去正視人類對動物的倫理責任,因為能讓狗的每一個昨天都值得想念、值得愛的,唯有不離不棄的人。一個社會若能保障狗擁有「和昨天一樣的家人、和昨天一樣的食物、和昨天一樣去散步」這種像米粒般微小的幸福,必然是一個在同伴動物福利上相當進步的社會。很可惜,棄養問題嚴重的臺灣,還不是這樣的一個社會,雖然故事場景所在的日本也未必就是,不過這更凸顯了書中所刻畫的老犬安養中心,可以是一種美好未來到臨前的折衷,讓狗狗即使回不到所愛的昨天,至少不會進入收容所、成為沒有明天的棄犬。只是這樣的折衷方式必然需要很多條件支持,除了動物福利觀念的成長以及社會經濟一定程度的穩定之外,機構內部的員工也要能在理性與感性之間平衡,才可能控制收容的數量;在臺灣,種種條件的欠缺,使得老犬之家這種折衷的選擇都還不得見,「可不可以,陪我到最後?」於是成為一種奢侈的要求。

如果有一天,選擇讓同伴動物進入生活的人都能篤定地說:「我會陪你到最後」,那麼這世界上必然有更多的人與動物,能擁有像米粒般微小、卻也像米粒般扎實的幸福吧?因為不管是陪伴一隻心愛的動物或是一個重要的人,若能「與子偕老」,那種付出之後的無悔,將足以讓人生中難免出現的遺憾與欠缺,變得可以承受。

但願這一天,不會在太遙遠的未來。

2016年10月2日 星期日

莎赫札德嘎然止聲


《一千零一夜》,莎赫札德對國王講述故事的第543夜,說到水手辛巴達的第二次航海歷險。商船來到一座小島停憩,辛巴達飯後小睡一會兒,醒來後商船已離去,獨留他一人。他失魂落魄的在島上亂走。「凝神朝島內望去時,只見遠處出現一個白色的龐然大物,於是從樹上下來,向著那個龐然大物走去。我一直走到那大物附近,發現那是一個巨大的白色圓屋頂建築,高聳入雲。我繞著它轉了一圈,卻看不見門,而且它的表面極為光滑,沒有辦法攀登上去。我量了量它的周長,足有五十大步。……我抬起頭朝天空凝目望去,但見一隻巨鳥飛來,體大寬翅,原來是牠遮住了太陽,整個島嶼都在牠的陰影之中……」這夜的故事差不多結束在此處,與其他夜晚的結束語一樣,這夜,故事的結束語仍是「講到這裡,眼見東方透出了黎明的曙光,莎赫札德嘎然止聲。」未講述完畢的故事,待隔夜接續。

辛巴達看見的白色物體是巨鳥的鳥蛋。我手上的中譯本譯為大鵬,有其他版本將巨鳥譯成洛克。洛克在想像的動物中極為出名。「洛克是一種巨鷹,有人認為是一種南美禿鷹,誤入印度洋或中國海,使阿拉伯人產生某些聯想。」波赫士寫道,他還提及《馬可波羅遊記》的記載,「馬達加斯加島上的人們說,一年中的某季有一種特別的鳥,名叫洛克,從外貌看,像是來自南方地區。據說,牠的外形像老鷹,但體態卻比老鷹大得太多;牠可以用牠的爪抓起一隻大象,而攜著升空,而後再把大象摔落地上,摔死後以作牠的食物。」這兩段話出自波赫士《El libro de los seres imaginarios》[1] 一書。



後人推測此巨鳥為馬達加斯加島的隆鳥(象鳥)。隆鳥頭高三公尺,體重五百公斤。《想像的動物》[2] 與《從世界變得寂靜開始》[3] 都做此推測。可惜的是隆鳥不會飛。「馬達加斯加瀕臨絕種的另一種動物是象鳥,也許是巨型海鳥與隼形目鳥的混種,也可能就是東方童話中所描述的洛克巨鳥,或是猶太傳說中席茲鳥,中國民間傳說中的巨鵬?」《從世界變得寂靜開始》。幻想動物有時並不那麼幻想,常出自人類對牠的驚鴻一瞥,因為不是過往的經驗事物,已然超越經驗之外,只能提取記憶庫中熟悉的動物來加以描述。也或許如此,當水手在陌生的島嶼上岸,驚見巨型鳥類,這些特殊的經驗變成極好的故事素材,經過一次次的講述,事物越來越誇大,不會飛的隆鳥變成能飛的大鳥,而且巨大到以大象為食。

我認為古波斯人記載的羅赫鳥與洛克是同樣的生物。不同國家的水手見到一樣的大鳥,予以不同的名稱。因不可考,羅赫鳥被列進想像動物的行列裡。「停靠在印度洋荒島上的水手,曾目睹過這種高達兩公尺的巨鳥。」「光是牠的一片羽毛就有棕櫚葉那麼大。牠們的獵食對象,也是體型較大的動物。牠的大胃口,迅速消耗牠所在島嶼的食物資源,最後牠們不得不遷徙到其他地方。這也是為什麼有人在非洲大陸上發現過幾隻羅赫鳥,而且牠們當時忙著獵食的竟然是……大象。」《想像的動物》。

現實中確實有巨大的鷹存在,牠們的食物是兩百五十公斤、無法飛行的大鳥。此種巨鷹,是滅絕時間約在1400年的哈斯特巨鷹。無法飛行的大鳥為巨恐鳥。牠們的原住地皆在紐西蘭。「巨恐鳥從頭到腳高達三公尺,就像一個長滿羽毛的怪物。然而毛利人的大量獵殺,恐鳥已經從地球上消失三個世紀了。這些『恐鳥殺手』獵捕恐鳥的方式相當具有毀滅性,因為牠們放火將恐鳥生活的森林全部燒光。在人類來到之前,恐鳥唯一的天敵只有哈斯特巨鷹,沒想到人類這個獵食者如此殘酷且具威脅性,恐鳥實在不是對手,終於走上滅絕。」「哈斯特巨鷹,也是紐西蘭森林的霸主。科學家表示,這種猛禽的體形之所以快速演化成如此巨大,是因為陸地上沒有獵食者,而且出現了體型很大的獵物。也有人主張,牠是從小型鷹進化而來的。哈斯特巨鷹的體型如此之大,已經接近飛行所能承受的臨界點。一些科學家認為,哈斯特巨鷹的滅亡與人類沒有直接關係,牠們沒能存活下來,是因為牠們的獵物—恐鳥—日漸稀少。」《消失的動物》[4] 。

但我寧願相信,在恐鳥日漸稀少後哈斯特巨鷹毅然向西飛行,一個島一個島的遷徙,最後抵達非洲。這當中,或許牠們曾暫時居留過馬達加斯加島。當牠們在印度洋上星星點點的小島停棲時,偶然被波斯水手看見,並被取名為羅赫鳥。可悲的是,即使是偶遇,仍難逃人類的暴力。「在冒險故事中,隨時隨地都有東西被破壞,有時候是重重一擊,有時候則是緩慢不易察覺。暴行隨時都會發生在我們周遭,因此必須仔細聆聽觀察,才能夠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從世界變得寂靜開始》。洛克的鳥蛋,最終還是被打破了。《一千零一夜》第556夜,水手辛巴達第五次航海,「一天,我們來到一座大島,島上沒有居民,一片空曠荒野,卻有一個巨大的白色圓屋頂建築。我知道那是一枚大鵬鳥蛋。商人們登上島去觀看,不知道那是鳥蛋,便用石頭擊打。蛋被打壞,蛋清溢出,露出大鵬雛鳥,他們便將之拉了出來,宰掉之後,每個人拿走許多鳥肉。……大鵬鳥看見蛋被砸破,高聲鳴叫,雌鳥立即飛來,兩隻大鵬在船上空盤旋,叫聲大如驚雷。」

另一種巨型鴿類動物,雖沒有巨恐鳥和隆鳥來得龐大,不過頭高仍有八十公分、體重二十公斤。這是模里西斯的度度鳥(有些人誤以為牠是想像的動物),約於西元1680年滅絕。「在歐洲人來到模里西斯島之前,沒有其他生物會為這種奇特鳥類帶來威脅。牠的身體笨重,行動起來非常不便,雖然有翅膀,卻不能飛。對人類來說,牠們是非常容易捕獲的獵物,因而造成牠們快速滅絕,荷蘭人為了吃牠們的肉而大肆獵殺。人類帶到島上野放的一些動物,例如貓、狗、山羊和豬,也會獵食多多鳥,還有老鼠會偷吃多多鳥的蛋,這些都加劇了多多鳥的滅絕速度。」《消失的動物》。「過去的幾世紀以來,世界上不會飛行的鳥類大多死亡了,幾乎都是在島上滅絕,其中包括許多一直不會飛行、被外行人誤認成鷓鴣的秧雞。」「巨大的鴿子被獵殺、遭亂石砸死,即使牠們一點也不美味。」《從世界變得寂靜開始》。

人類祖先對於巨型動物有著天然的恐懼,把巨大視為威脅,以致凡是巨型動物皆遭到人類武力撲殺,此為全新世滅絕事件,也稱為第六次大滅絕。對於巨大的恐懼,也包含對巨大的崇拜。關於猛瑪象,許多人對複製活生生的巨象,讓牠們再度漫游於廣闊的冰寒之地興致高昂;卻有更多人憂心復活的巨象,除了暖化的氣候不利於生存外,牠們的生命還會再度受到獵人威脅,如同一萬年前牠們滅絕的理由。面對巨大的生物,人們總激動莫名,到無法自我克制激動的時候便採取暴力征服的手段,把巨型動物的生存意志和生命力納為己有。

身形如此巨大的動物為何不反擊呢?為什麼不逃到人跡罕至之處呢?「自然生態文學中,用『天真』來形容逃跑距離為零的島嶼動物的無知。」《從世界變得寂靜開始》。島嶼上長時間沒有人類與伴隨人類而來的入侵動物,島嶼動物在演化上無此危機意識,也無此記憶基質(Mneme)。「大自然就像是人類的經濟世界,不必要的害怕會造成不必要的浪費。因此在安然無虞的島嶼上,動物不會演化出『反抗基因』。不會飛行的島嶼動物和不常飛行的動物,就是以這種方式適應著島嶼生活,並且被栓綁在和平的天堂島上。」「自從人類來到島嶼後,島嶼的發展便開始改變方向。動物開始學習『恐懼』,變得害羞怕人。達爾文早就觀察到,加拉巴哥群島的鳥類和過去相比,變得更加膽怯。島嶼動物透過另一種方式『贏得』新的記憶基質,或者只是重新喚起原本就存在於潛意識裡的記憶基質。」《從世界變得寂靜開始》。

人類另一種恐懼,是對於數大的恐懼。無邊無際的蝗蟲群吃掉所有能吃的作物,導致大饑荒,這種災禍近至中國明清朝平均每三年發生一次。會被數量龐大的動物侵害,好似一道魔咒,讓人類遇見數大生物群時忍不住拿起獵槍胡亂射擊。二十世紀初期滅絕的旅鴿,以牠們自己對族群的認知是上百萬隻。在北美洲,當牠們因一地食物短缺必須遷徙時,遮天蔽日的景象可在同一地持續好幾天。舉槍朝天空隨意射擊,屍體如雨降落。「大約在最後一大群旅鴿消失之際,航海家在美國東海岸邊,看見龐大的鴿群飛向海上的船隻,牠們宛如在絕望中尋找諾亞方舟。西方水手的傳說中,停在甲板上的鳥類不能捕殺。絕對不行!然而鴿群強占船隻嚇壞了乘客,乘客因此用棍棒把飛來的客人打落甲板。有些乘客說,進入紐約或是費城港口之前,成千上萬的鴿子屍體為他們的船鋪上了一條震撼的紅地毯。有時候,橫越死鴿子區域的旅程長達數日之久。」《從世界變得寂靜開始》。

最後一隻旅鴿,1914年在辛辛那提動物園去世。同樣在辛辛那提動物園,最後的一對美洲卡羅萊納長尾鸚鵡是珍小姐與印卡斯,「史上最後一隻卡羅萊納長尾鸚鵡,名字叫印卡斯,是由人工飼養的。牠與母鸚鵡珍小姐同住一個鳥籠達三十二年。1918年,珍小姐去世半年後,牠在辛辛那提動物園結束了一生,也終結了卡羅萊納長尾鸚鵡的歷史。」《從世界變得寂靜開始》。「獵殺卡羅萊納鸚鵡非常容易,因為牠們有個特殊的習性—牠們不忍拋棄自己的同伴,只要有一隻被捕,其他夥伴都會待在牠身邊,因而成為可輕易下手的目標。」《消失的動物》。卡羅萊納長尾鸚鵡也是群居動物,牠們的族群認知是一百到一千隻,「牠們在飛行時十分依賴夥伴,無法適應單獨的生活。」《消失的動物》。數量龐大的鸚鵡在森林棲地被破壞後轉往農地覓食,人類視之為害鳥。

很矛盾的,人類對於數大也可以是滿懷愛欲的。尤其對金錢、物質的數大欲望。以太平洋島嶼的傳統貨幣—羽毛為例,全世界的博物館都陳列有「夏威夷和其他島嶼統治者的羽毛長袍。那長袍就像是高更畫作中希瓦瓦島巫師的長袍,每一件都是由成千上萬根羽毛編織而成。每一件都代表著幾百、幾千隻鳥被殺害,或是活生生地被拔下羽毛,牠們也會因為失去羽毛保護而逐漸死亡。這是多麼悲慘的壯麗,尤其是失去生命的羽毛色澤再也不像活著的動物散發著生命的光芒。」《從世界變得寂靜開始》。

另一種活生生被拔下羽毛的是1844年滅絕的大海雀。畫家、博物學家奧杜邦來不及畫牠活著的模樣,僅能以標本代替。「如果你要的是牠們的羽毛,根本不用自找麻煩殺死牠們,只要抓來一隻,把最好的羽毛拔掉就行了。然後,你就把毛皮半禿、被扯得皮開肉綻的可憐企鵝[5] 放生,讓牠自生自滅。」「你隨身帶個煮鍋,裡面放進一、兩隻企鵝,在牠底下點火,這火完全是倒楣的企鵝自己燒出來的。牠們身體的油脂很快便產生火焰。」「據估計,歐洲人最初登陸芬克島時,他們發現多達十萬對大海雀在照料十萬顆蛋。大海雀一年大概只生一顆蛋;這些蛋長約十二公分,具有如美國畫家波洛克(Jackson Pollock)的滴畫般的褐黑色斑點。當然,島上的繁殖地一定很大,才能撐過兩個世紀以上的蹂躪。然而,到了十八世紀晚期,大海雀的數量急遽減少。由於羽毛買賣利潤非常豐厚,因此有許多組商隊人馬整個夏天都在芬克島上『燙雀拔毛』。」《第六次大滅絕:不自然的歷史》[6] 。至此,我不忍再舉人類殘殺大海雀的其他手段。

《消失的動物》裡,度度鳥、真猛瑪象、旅鴿、卡羅萊納長尾鸚鵡再現美麗的色彩和姿容,是牠們曾經活生生存在而現已不在的生命之池的池面倒影。按區域分類,一個跨頁介紹一種動物。從一萬年前滅絕的美洲大地懶、雕齒獸、巨河貍開始,間有美洲野牛、大海雀、隆鳥、愛爾蘭紅鹿、歐洲矮象、史特拉海牛、哈斯特巨鷹、巨恐鳥等,最後到大洋洲塔斯馬尼亞虎、豬趾袋貍結束,總計二十七種。其中美洲大地懶、馬達加斯加的隆鳥、馬達加斯加的古原狐猴、西西里島的歐洲矮象、紐西蘭的哈斯特巨鷹、澳洲的豬趾袋狸,書中沒有直接說明人類是其滅絕原因。不過歐洲矮象(肩高六十公分)在羅馬時期仍存,是人類捕獵對象之一;隆鳥滅絕與歐洲水手捕獵有關;哈斯特巨鷹的食物—巨恐鳥,被人類捕獵淨盡;豬趾袋狸因被人類帶上島嶼的外來動物破壞生態鏈,以致無法生存。也就是說,這二十七種消失的動物絕大多數直接間接的與人類行為有關。這二十七種,在消失的物種中僅如極為微小的芥子。更多的是甚至人類都還來不及給牠們取名字,或是記憶牠們的名字。

與《消失的動物》一書互為參照的是《想像的動物》。想像的動物常被視為妖怪。與真實、已滅絕的動物不同的是,真實動物在生態環境上彼此息息相關,一種物種消失了,其他物種在物質層面上會受到明顯的影響。但是這樣的影響不會發生在想像的動物上,牠們的消失,偏向心靈層面的影響。Marcel Robischon對真實動物更看重,認為牠們的生物行為比起想像動物來得豐富有趣,更具創造力啟發力,也更貼近人心。「比起傳說或童話世界中虛幻無形的鬼魅妖魔,我們更認識螞蟻的能力。生物與我們共享世界,遵從同樣的自然法則。將一種生物在童話中擬人化為蜜蜂公主,讓她在反手之間將袖子裡的珍珠灑落一地,這樣的故事情節顯得呆板無趣。然而,五千隻螞蟻在有系統的領導下,於森林地面上尋找珍珠,以及鴨子用嘴巴叼出從湖水深處尋獲的物品,亦或是昆蟲停留在小女孩嘴唇上的畫面,就顯得自然生動多了。」《從世界變得寂靜開始》。真實的動物比起想像的動物,行為來得更複雜豐富。即使我覺得食礦鳥非常有趣:牠在智利的阿卡塔馬沙漠尋找小金塊、小銀塊為食物,食礦鳥的羽毛會在夜晚發出金色或銀色的光芒,至於什麼顏色則取決於牠們在白天吃下的是銀塊還是金塊。相當有趣的想像,不過食礦鳥的生物行為仍然沒有曾經真實存在的大海雀來得豐富和更多細節。

既然有些傳說生物源自對真實生物的驚鴻一瞥,真實與幻想,有時也就沒有絕對的界線。水手在港口說故事時,如何描述令他驚異的生物呢?他常借用好幾個熟悉的動物部位來拼湊說明,讓聽故事的人容易理解,例如馬身、頭上長有單獨的獸角。而這種方式的描述啟發了人類的靈感,開始將動物的各個部位加以組合,衍生出各式各樣的想像動物,如獅身人面像的斯芬克斯、後半獅身前半是鷹的獅鷲等等。「辛托是人與馬的混雜物,邁納托是一種人身牛頭怪物(但丁想像牠有人臉牛身):以此類推,我們可以有無窮盡的妖怪—魚、鳥、爬蟲類的組合則不投合我們的胃口;即使沒有此類組合,妖怪的產生仍然夠多。福樓貝在他的《聖安東尼的誘惑》中統計過中世紀與古典妖怪的數目,在他的注釋中並想編造幾個新的;他所統計的數目並不驚人,也無助於我們的想像力。只要看看這本書(指《El libro de los seres imaginarios》),你便馬上發現幻想的動物比起那造物主所造之動物仍少得太多。」[7]

另一類型的想像則是把動物放大。現在我們已經知道世界上曾經出現過巨型動物群,如今早已滅絕,如紐西蘭的巨恐鳥、哈斯特巨鷹。那麼,傳說中的羅赫鳥或許不是傳說,而是已滅絕的巨型鳥類,波斯水手說的都是真的。可達六十公尺長的挪威海怪Kraken外形有如巨型章魚,牠也許是真實存在的。《聖經》約伯記中的海怪利維坦(Leviathan),有人說是鯨魚,但「在希伯來語中,利維坦的意思是能夠扭曲、纏繞身軀的動物,和巨大宏偉的海洋巨大生物不吻合。」[8] 我認為利維坦是一種大章魚,類似挪威海怪Kraken。我也相信Kraken多半是真實存在的,在難以抵達的大洋深處,Kraken或許仍安全的活著,正在沉睡,所以不再被人類目睹。《從世界變得寂靜開始》則傾向認為利維坦是大鱷魚,因為直到十九世紀晚期巴勒斯坦都還有鱷魚棲息。另外還一種巨型海怪有著堅硬的身體。《一千零一夜》第538夜講述辛巴達第一次航海,「有一天我們航行至一個海島,只見那座海島就像天堂裡的花園。船主將船停泊在海岸邊,拋下鐵錨,拴好纜繩,放下踏板,乘客紛紛登岸,搭灶點火。……我們玩得正開心之時,忽見船長站在船邊大聲呼喊:『乘客們快上船吧!越快越好!趕快丟下你們的活計,逃命吧!你們所在的地方,並不是什麼海島,而是浮在海面上的大魚,因為魚背上堆了沙土,看上去像座海島,還長出了花草樹木。可是你們在魚背上一生火,牠覺得燒得慌,便動起來。過一會兒牠會把你們全翻到海裡,到那時大家都會被淹死。』」波赫士在《El libro de los seres imaginarios》中也收錄了類似的巨大海怪Zaratan。《想像的動物》中也收錄札拉坦(Zaratan),書上說牠大小約八十到一百五十公尺長,體重不可測量,分布在南半球海洋,書中將之形容成一種海龜,「牠們的體積龐大而驚人,也異常長壽。札拉坦可以在深海游泳,不過牠更喜歡浮在水面上,隨著洋流漂流。對這種動物來說,時間的流逝似乎極端緩慢。」書中還有對於札拉坦深具詩意的生命階段的描述,「在牠一生當中,除了幾次甦醒外,大部分時間都呈現半休眠的狀態,每次可長達十幾年。半休眠時,牠漂浮在水面,有些植物開始在牠龜殼上生長。」「札拉坦死後,牠的龜殼會繼續漂流在海洋上,長達幾個世紀。」「最後,龜殼漂到海岸邊,真的變成一座島。」如此優美的描述,令我不禁遐想中南半島和澳洲之間星羅棋布的島嶼,是否都是一個個死去的札拉坦的龜殼變成的?十九世紀華萊士在香料群島間旅行,他知不知道踩在自己腳下的是札拉坦的殼?想像的動物是詩意的,牠與真實的動物有著不同的血與肉,但仍是血與肉,雖是另一個描述層面,這個層面與那個層面,彼此實為一體。




《想像的動物》[9] 以古來的記載為基礎加以選取編纂,傳說動物、神話動物齊聚一堂。其中有一些以人肉為食的駭人動物,如巴塔哥尼亞獨角獸、馬達加斯加的多坎第亞和松貢比、內蒙古吸血蟲、法國南部的卡寇(肉食蝸牛怪)。也有人類欲取其身上有用的部分或是利益之故,而對其展開攻擊。因此想像的動物如真實動物般,也淪為人類捕獵的對象。如人類欲取其喉部珍珠的魔羯魚、人與獅鷲和西方龍搏鬥想取得牠們囤積巢穴的金礦、獵殺飛龍以獲致牠的第三隻眼、還有被視作珍饈的卡旺,牠也是非常此書中非常奇妙的想像動物,令我印象深刻。卡旺產自蘇格蘭北部的鳥樹,是一種果樹,果實稱作卡旺,牠看起來與大梨子相似,隨著成長,「牠的表皮覆蓋了一層多纖維的絨毛,連接樹杈的部分則變得又硬又長,成為鳥喙。」[10] 「卡旺無法太早從樹上脫落,因為牠在成長階段還不具備移動的能力。一直等到牠成熟後掉在地,看上去就像是一隻野鵝。中世紀時,蘇格蘭北部的居民很愛吃卡旺。牠們既可以水煮,也可以燒烤,可以搭配醬汁吃,也能直接食用。因為很難講牠們的肉到底來自果樹還是鵝,所以大家既把牠當作菜肴,也視作甜點。」[11]

從前的人很容易將傳說生物當作真實的存在。十八世紀博物學家林奈在《自然系統》第一版中將挪威海怪Kraken列入頭足綱。中世紀時傳說生物種類增多,傳說生物的畫冊盛行,「印度的獨角獸也曾在歐洲森林裡繁衍過,不過歐洲人割下牠們的角據為己有,最後將牠們趕盡殺絕。……在畫中,動物們與一些神話動物共同生活在真實的世界裡。」[12] 傳說動物與真實動物,在同一時空下共同遭到存在上的困難。「隨著時間流逝,這些傳說生物的數量越來越少。歐洲的森林已無法庇護所有的獨角獸和龍。那些標誌了庇護傳說生物的棲息地的地圖慢慢失傳,動物們也隨著地圖的消失而淡出人們的視線。……無論在歐洲國家或其他國家,這些傳說生物面臨著遭人遺忘和滅絕的危險。」 [13]

飽受人類直接和間接威脅的想像動物遁逃到深深的海底,或是馬達加斯加的茂密深林中、巴塔哥尼亞的蠻荒之境,如哈斯特巨鷹不得不遷徙到安全之地一般,其後果僅是拖延滅絕的時間。「現今在南美洲巴塔哥尼亞洞穴所挖掘出來的雕齒獸骨骸,也有遭人類雙手折斷及切割過的痕跡。經過鑑定後發現,有些骨頭碎片上甚至還留有血跡。在發現雕齒獸骨骸的洞穴中還存有乾草殘渣,這解釋了此地的原始人可能將雕齒獸當作肉畜圈養。」《從世界變得寂靜開始》。雕齒獸是帶著甲殼的哺乳動物,有二公尺長,體重超過一公噸,在外型上多麼像是傳說生物啊。藏身深海也許仍有活命的希望,在陸地上則不然,我對巴塔哥尼亞高原和馬達加斯加島不抱期待,牠們在真正滅絕時限到來前會先被遺忘。

被遺忘和滅絕的事物無法成為故事的素材,即便巧舌巧思如莎赫札德。隨著時間,失落的生物逐漸增多,人類能驚鴻一瞥的奇異生物不再。如果辛巴達沒有遇到洛克鳥,沒在大魚札拉坦的背上煮炊,莎赫札德還有多少可說的好素材?人講述的故事裡只有人類,或失去對動物的認識僅能把牠們擬人化,還有那些人類想像力越來越貧瘠後所幻想出的單調生物。每夜故事暫告段落的承先啟後句子「講到這裡,眼見東方透出了黎明的曙光,莎赫札德嘎然止聲。」會不會有一天,說故事人將永遠的嘎然止聲。


  1. 此書的中文名稱為《想像的動物》,楊耐冬譯,志文出版社。
  2. 作者Hélène Rajcak , Damien Laverdunt,全書名為《想像的動物:跟著獨角獸、獅鷲、麒麟、魔羯魚,走進傳說動物的紙上博覽會》,李華陽譯,果力文化出版。
  3. 作者Marcel Robischon,全書名為《從世界變得寂靜開始:物種多樣性的衰減如何導致文化貧乏》,林欣怡譯,臉譜出版。
  4. 作者Hélène Rajcak,Damien Laverdunt,全書名為《消失的動物:追尋多多鳥、猛獁象、袋狼的足跡,漫遊滅絕動物的紙上博物館》,劉學譯,果力文化出版。。
  5. 「幾乎可確定的是,大海雀的生活方式和企鵝很像。事實上,大海雀就是原始的企鵝。歐洲水手在北大西洋遇見牠們,稱牠們為penguin—詞源不詳,有可能是來自拉丁文的pinguis,意為『肥胖的』。後來,當後代的水手在南半球遇見顏色相似、不會飛的鳥時,他們也用同樣的名稱,遂導致嚴重的混淆,因為大海雀與企鵝屬於完全不同的科—企鵝自成一科。」《第六次大滅絕:不自然的歷史》。
  6. 作者Elizabeth Kolbert,黃靜雅譯,天下文化出版。
  7. 出自波赫士《想像的動物》。
  8. 出自《從世界變得寂靜開始:物種多樣性的衰減如何導致文化貧乏》。
  9. 指《想像的動物:跟著獨角獸、獅鷲、麒麟、魔羯魚,走進傳說動物的紙上博覽會》一書。
  10. 出自《想像的動物:跟著獨角獸、獅鷲、麒麟、魔羯魚,走進傳說動物的紙上博覽會》。
  11. 同上。
  12. 同上。
  13. 同上。



2016年9月30日 星期五

【書評〈生活〉】栗光/看似靜好的日常

圖片取自博客來網路書店

文/栗光
本文刊載於聯合報【文學評論】2016-09-24

推薦書:劉克襄《虎地貓》、《野狗之丘》(遠流出版)

一如劉克襄觀察時極小心地保持距離,為兩書下筆時,我亦極小心地保持沉著,不願召喚任何經驗;讓狗留在小山,讓貓留在虎地,讓牠們各自屬於各自,生命沒有重複。然而,生命真的都是個體,都是獨一無二的嗎?

《野狗之丘》終究還是喚醒我的記憶,記起童年時所居住的臨山社區,確實有那樣一群動物存在。可是,來不及被牠們賦予情感教育,牠們便「自然而然」地消失了,就像垃圾不落地的政策實施一樣,恍惚度日間,市容變得整潔,城市變得愈加文明。

野狗到底是從哪裡來的?有些人會說,對這個島而言,牠們本來就是外來種,貓也是,而且牠們都可能傷害台灣原生種動物。但若細細追尋牠們的出現,會悲傷地發現這是共業。「人類的世界其實便是野狗的世界。牠們不曾以野生的形態存在過,卻在城市裡,因為人類的遺棄,逼得去摸索著這樣的一條絕徑。」那些年,我們把狗「變出來」,再把「多出來的」殲滅,餘下的有些送進了家裡,再經過幾年,某些家裡再把狗送出來,丟在野地、丟進收容所。像一包垃圾,不能落地了,那就找個街邊的垃圾桶,找個人來清運。時代更文明了,我們已經不太需要聽見捕狗大隊一併帶來的哀鳴聲。

那些年,我們為了美好的將來做了許多改變,執行新政策、建起新大樓。然而,也就是這些改變,真實地改變了其他動物的生存環境:食物變得愈來愈少,被迫從甲地遷移至乙地,日子愈來愈艱困。生活在其中的我們,不知不覺。不知不覺,或許不能說是錯,畢竟日子對誰都不容易。但,有沒有可能,我們也撥出一點時間和思考,去兼顧其他動物的生存權?狗的、貓的、鳥的、各式各樣的。


相對於《野狗之丘》書寫上個世紀末的狗故事,《虎地貓》則是劉克襄近年對香港校園貓生態的觀察。如今寫貓的人愈來愈多了,但寫校園裡的貓,就少見了。當牠們自成一星球,我們只能參與其中部分,劉克襄深刻體會到的是,回到非寵物的某一階段,「牠們和我們不再是那既疏離又親密的關係。更不是看透你的靈魂,那樣的靈性動物。牠們把自然又帶回來,把我們的情感退還。」

少了依存關係,貓原本就突出的性格,這下更是發展得多元。不同的貓有不同的生存策略,選擇當個獨行俠,或隸屬於某一集團。於是,你會在雨後的夜半看見母貓努力吃食白蟻,以補充奶水;會發現一隻小貓儘管眼神天真,「但一隻街貓不值得活著的茫然/也不時流露」日子並非一成不變,看似靜好的日常,仍有生老病死。

不論是虎地的貓,還是小山的野狗,發生在牠們身上的事,仍在不同時代、不同地點重演。你我都曾遇過。生命是獨立的,卻似乎未必是獨一無二的,很多時候,差別只有遭遇的順序罷了。

既然如此,還要書寫嗎?反問自己的同時,書中被賦予名字的牠們紛紛望向了我,眼神灰心且哀傷──不正因為被視作大同小異,所以唯有透過記錄、閱讀,生命才終得以取回應得的重量與眼淚嗎?





2016年8月24日 星期三

【不會看輕你的烏鴉科普書】



文/吳明益

我第一次覺得烏鴉有趣,是閱讀動物行為學家勞倫茲(Konrad Lorenz)的書。勞倫茲很少一本正經地描述自己的經驗,他總是像日常記事一樣,把自己的預設、推測、實驗方法以及結果寫成「輕爽」的文章。他也不避諱用擬人的比喻,這使我常常讀到入迷。
 
印象中有一篇他提到穴烏(jackdaw,寒鴉)的記憶力,一旦偷過牠的蛋,牠就記得了。為了避免讓穴烏發現是他而發動攻擊,勞倫茲會先變裝,有一回還穿著萬聖節的惡魔裝,村子裡的人都覺得他是神經病。
 
 
有一段時間翻譯的科普書多是「問題解答」、「博物誌類型」或「自然史類型」,前兩者常是一本正經,後一種作者擅長將科學研究、文化以及藝術融合在一起,形塑出一種「詩意寫作」。《烏鴉的教科書》卻不是如此,松原始的筆調輕鬆,簡直可以說是「可愛」。我以為這可能和研究者的性格有很大的關係。
 
比方有一段松原始寫到烏鴉都長得很像,彼此有沒有認錯的可能性?他提到自己有一次觀察小嘴烏鴉帶著四隻幼鳥在地上覓食,結果最後一隻蹦蹦啪搭啪搭地邊跳邊追,一看之下,咦,「你是隻巨嘴鴉耶!」
 
領頭的小嘴烏鴉親鳥本來什麼也沒注意到,但牠突然回頭確認一下孩子們,「開始往前走之後『咦』的看第二次、再看了第三次。」為了確認最後一隻小烏鴉的臉牠靠了過來,發現不是自己的小孩,就開始威嚇那隻跟錯隊伍的巨嘴鴉幼鳥。那隻巨嘴鴉幼鳥不知道自己犯了什麼錯,很可憐地叫了起來(果然聲音和小嘴烏鴉不同),那聲音被牠的親鳥聽到了,就趕過來出現了暫時的大亂鬥。最後是各自帶走自己的小孩。
 
我看到這一段,不禁在車上笑了出來,從勞倫茲、杜瑞爾(Gerald Durrell)的作品以後,好久沒有讀完開心不已的科普書了,再加上植木ななせ可愛的插畫,雖然簡筆寥寥,卻把烏鴉的神情詮釋極為精準(有特意觀察鳥的人一定會覺得,啊,雖然被卡通化了,但烏鴉的神情就是這樣呀)。讓我好希望這學期有上自然書寫的課,可以跟學生介紹這本書。
 
當然,這本書不只是筆調幽默而已,松原始因為長期追蹤烏鴉,觀察到了許多這種都市鳥類的特殊行為,也用了許多數據來論述。比方說東京的烏鴉熱愛美乃茲,甚至會打開蓋子(牠們也需要很高的卡路里);牠們打開垃圾袋的動作,跟過去打開動物屍體動作很類似,顏色會吸引牠們的才有興趣。松原始也認為日本對抗烏鴉的行動,最終得思考城市「環境承載量」的問題,沒有真正減少食物來源,光是做陷阱殺掉烏鴉意義不大,因為會掉到陷阱或被捕殺的個體,通常也都是衰弱的個體,本來也就度不了冬的,從減少的烏鴉口來看,幾億日幣都白花了……….
 
其中也有矛盾卻動人的段落,在回答「烏鴉有沒有死亡的概念」的時候,松原始寫說「我認為應該沒有」。但最後一句話卻寫:「我只遇過一次好像是配偶死亡的烏鴉的叫聲,讓我難以忘記。」
 
這本書還要推薦的是,張東君的譯筆自然生動,林大利的審訂注非常詳盡且精準、有意義。比方說,作者提到烏鴉也會「說人話」(模仿人聲),但跟九官鳥與鸚鵡為何會模仿人聲一樣,理由是不清楚的。審訂注就引到較新的研究說,鸚鵡是群體生活的,因此會盡力模仿周邊成員發出的聲音,讓成員彼此確認,也一起防禦。這種行為在被飼養後依然維持,因此就形成了模仿人聲的結果。(2015:161)
 
總之,這本書既有紮實的研究學養,筆調也讓你不會有壓力,更沒有我近來在臺灣網路科普文章感覺到的一種奇怪氣氛。寫作者雖然很認真的教你、告訴你他的專業研究,但語氣中就是有一種……怎麼說呢?看不起你的感覺。就好像有些文學研究者看不起普通讀者的那種,隱藏不住的語氣。請放心,《烏鴉的教科書》完全沒有這個問題,松原始是個可愛的解說人。
 
附帶一提,在本書附錄「讀者的烏鴉度診斷」中,我得到七分,也就是烏鴉度80%。



(文章經作者同意轉載自個人臉書,2015年12月10日發表)

2016年7月30日 星期六

【我們與塑膠的婚姻諮詢書】




林書帆

如果硬要為蘇珊‧弗蘭克(Susan Freinkel)的《塑膠:有毒的愛情故事》挑出一個缺點,就是它會讓奉行無塑生活的人破功,因為它在書封上黏了一層氣泡紙。一本反省消費社會的書採用這樣的設計,不意外地引發了一些批評,但氣泡紙令人忍不住想戳的特性,確實可以視為我們無法自拔塑膠成癮症的完美隱喻。


未來學者羅伊‧阿瑪拉(Roy Amara)嘗言:「我們往往會高估一項科技的短期效益,卻又低估它的長期影響。」這條被稱為「阿瑪拉定律」(Amara's Law)的法則,正是一部塑膠應用史的寫照。弗蘭克從塑膠剛問世時人們的樂觀態度寫起:賽璐珞的仿玳瑁、仿象牙梳,號稱可以拯救大象和玳瑁,讓普通女孩一圓上流社會仕女的夢想;賽璐珞檯球取代象牙檯球,使它成為平民娛樂。賽璐珞的風行,標誌美國從農業經濟轉為工業經濟的時代,一時間似乎不分階級,人人都可以夢想過上物質豐足的生活。兩位英國化學家在二次大戰前夕寫下的願景,表達出人們對「塑膠烏托邦」的想像:「每個平面都光鮮亮麗的彩色世界……在這個世界中,人就像魔術師一樣,幾乎能製造出他想要的每種需求。」


矛盾的是,塑膠的廉價解除了對物質的渴望,卻也很快成為人們厭棄它的理由。塑膠一開始成為設計師的新選擇時,確實催生出像潘頓椅這樣的經典產品(雖然我覺得白色潘頓椅從背面看實在很像馬桶……),但若沒有了設計理念,塑膠椅就只是某種「廉價到缺乏靈魂」的物件,透露出某種低俗意涵:「如何以最便宜的方式製造產品,好在用過幾年後就可以丟掉它」。瑞士某些城市甚至立法禁止戶外咖啡廳使用塑膠椅,因為會冒犯到民眾。


更糟的是,塑膠讓我們養成了用過即丟的習慣。我們確實有了更豐沛的物質,但是這些物質大部份都是礙眼的垃圾──「現今生產的塑膠有一半是用在一次性使用的物件上」,這些塑膠卡在海鳥和海洋生物的胃裡,隨著食物鏈回到人類的餐桌。早在塑化劑事件發生的四十年前,科學家就發現一般塑膠製品消費者的血液中發現DEHP(抗雄性素)及其他鄰苯二甲酸鹽殘留,《華盛頓郵報》報導此發現時宣佈:「如今人類也有點塑化了。」


雖然報導的用詞十分聳動,但當時的毒物學家其實並不認為DEHP會對人體造成傷害,一如在醫療產業扮演重要角色的聚氯乙烯原本也被認為是安全的,這些化學物質的風險都是日後才慢慢浮現,且目前的研究(受限於資金)只能證明它與疾病的關聯,而非因果證據。這裡延伸出一個值得深思的問題:當科學本質中的不確定性成為廠商、企業的擋箭牌,是否該比照歐洲監管機構的預警原則,即使在科學上尚未百分之百證實,仍限制使用可能造成危害的化學物質?


此外,環境荷爾蒙之一的雙酚A,由於結構類似雌激素,可能會擾亂雌性動物原有的內分泌,導致性早熟、不孕或早產。作者引述一份研究,指出工業贊助的十一項研究都沒有發現雙酚A的影響,但由政府贊助的一百零四份研究中卻有九十四份得出相反結論。由這個例子可以看出,來自公眾的科研資源若被縮減可能會有什麼影響,以及科學研究揭露資金來源和原始數據的重要性。


我們與塑膠的關係無疑有非常令人沮喪的部分,但是正如作者的妙喻:「急著分手的同時,我們可能會發現自己陷入另一段為了振作自己,但未必比上一段戀情更健康的愛情關係。」例如舊金山在禁用塑膠袋後,紙袋的消耗量增加了四倍,而紙袋雖然不會噎死海龜,製造、運輸過程卻比塑膠袋消耗更多能源。作者也問道:改用可生物分解的塑膠就代表生活的更永續嗎?或者只是免除了用完就丟的罪惡感?紙袋與生質塑膠的例子,顯示需要對抗的不是塑膠而是我們的心態,畢竟我們無法與塑膠分手了事。也許不一定每個人都能做到極端無塑的生活,但光是「減塑」就能讓我們開始脫離「購物的自動駕駛」狀態,更常思考「我真的需要這個嗎」?


我們不太可能與塑膠分手,但是不該再繼續和它搞一夜情。既然塑膠的特性是耐久,那麼應該用它來造橋而非一次性包裝。書末提及以回收塑膠製成的橋樑,能乘載七十噸重的坦克。塑膠橋的故事顯示,如果我們能證明自己不僅擁有創造這些神奇材料的科技,也有使用它們的智慧,也許我們與塑膠之間的愛情故事,最終還是會有一個快樂的結局。

(文章經作者同意,轉載自個人臉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