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3月2日 星期三

【黎明之前】

圖片取自善耕365公益媒合平台


撰文/黃意淨
社團/台灣大學關懷生命社(台大懷生社)

這不會是個溫馨的故事,也沒有溫暖的結局。
一個溫馨的故事總是振奮人心的,就像黑夜之中的微光,是我們放在心中珍藏的、讓人足以繼續往前走的力量。但這些微光終究是可遇不可求的奇蹟,光暈之外的黑暗,才真正是我們的日常。

事情要從大概兩年前說起。
台大懷生社從2009年開始在北部地區進行流浪動物TNR(註),新北山區的某個小鎮,是我們最早徹底全區結紮的地區之一。



我曾經跟隨社團的學長姐去抓狗,有時候是清晨,有時是深夜,有時是炎熱的正午,端看狗群出沒時間而定。
小鎮的狗兒多半怕人,他們許多都是天生的浪犬,已在街頭繁衍多代。除了餵養的愛爸愛媽,他們幾乎跟人類沒有互動。要抓他們,得想盡方法與他們鬥智。爬樹、鑽水溝、在淺山的獸徑上追狗是家常便飯。
與我們配合的愛媽,話匣子一開全都是餵狗經,哪隻狗是哪隻狗的小孩,哪隻狗已經生了多少胎,哪隻狗警戒到不行是所謂的「魔王」,有時談起經濟上和不被外人接受的壓力,或者說到哪隻狗不見了、哪隻狗車禍死了,就是悲從中來、淚流滿面。
我曾經問過一位愛媽,既然如此,又何苦要繼續?她只是苦笑,喃喃著若是不餵這些狗該何去何從,接著話鋒一轉,又絮絮叨叨說著幸好抓到狗了,不會再生出更多無以為家的幼犬。

有時候,會有人跟我們說,你們很有愛心,我只能苦笑。
TNR其實是件很冷酷的事。我們總說,在結紮之後,這些狗兒可以回到他們熟悉的家,不再受年年生產、餵養幼犬之苦,不會再有不被祝福的小生命降生;數量穩定之後,民眾對於他們的不友善也會減少。剝奪他們的生育能力,是兩害相權之下的不得已。
我多麼想說,TNR之後,他們就能夠得到一點平凡安穩的幸福。
然而現實是,他們依舊必須在街頭努力求生,依舊會面臨飢餓、風寒、車禍、病痛甚至捕犬隊的種種風險。

是,在大多數的地區,結紮剪耳不會就此成為保命符。
我們剝除了他們的生殖器官,卻不一定就能換到一個活著的機會。

兩年前,我們結紮的兩隻狗,小黑和小白被捕狗隊抓了。
接到愛媽的通知,把狗領出來之後,才發現他們在收容所裡感染了高傳染性與死亡率的腸炎。
接下來就是漫長的隔離與治療,天天排班餵藥、餵飯、清潔,小心翼翼不讓病毒再傳染給其他狗。我們花費了金錢、時間、心力,更多的是感情,整個社團的心都跟著狗兒的病情起起伏伏。
過了兩個禮拜,狗兒的狀況慢慢好轉、康復。終於可以原放的時候,打開籠門,看他們跳下車跑向同伴,而同伴們紛紛出來迎接他們,就覺得這兩個禮拜的努力是值得的。
那時我們都衷心期盼,經過這樣的大劫,他們可以在當地平順的過完一生。

只是啊,這個世界終究不是美好的童話故事。

前幾天,我又跟學姐去了一趟小鎮,這次是兩隻小黑被抓了。兩年前的種種在度襲上心頭。兩隻小黑也好,小黑小白也好,都是不會追車也不會咬人的溫和怕人狗,但只要一通電話就能送他們進死牢。
臨走前,我們在小鎮繞了幾圈,想看看小白他們過的好不好

但我找不到他們。
我們都知道這代表什麼。

作為一隻浪犬,生命有太多的不確定,或許被抓進收容所已經是我們最能掌握的結局。
小黑小白就此默默消失在小鎮的某個角落,我們無從揣測發生了什麼事。也許車禍、也許生病死去、也許已經成為香肉店的桌上佳餚。
我們先前作的種種努力:與他們鬥智捕捉結紮、設法從收容所領出他們、從病魔裡搶救下他們,都像丟進水裡,連點水波都沒能激起,一切似乎都是徒勞無功。
在回程的車上,我們都靜默無語。

這不是一個溫馨的故事,也沒有溫暖的結局,只有世界的冷酷與現實。
但這是我進入懷生之後印象最深的一段故事,浪犬的真實處境就這麼赤裸裸的展現在我面前。
這是一個好黑暗的夜晚。

黎明前的夜是最黑的。
即使長夜漫漫,不見五指,我們也始終願意相信盡頭有微光在閃爍。
我們無法馬上扭轉黑暗,但只要一步一步往前走,也許有一天我們可以達到所期望的彼岸。
也許有一天,人與動物可以和諧共存在同一個空間,沒有一方必須流離失所、掙扎求生。然後我們可以坐下來,喘口氣,抬頭發現,啊,天亮了。

(註一)TNR,即捕捉、結紮、原地放回,利用犬隻的地域性防止外來新狗移入維持當地穩定,並且犬隻已經結紮所以不會產下更多後代,是目前國際上犬隻族群管理相關組織公認最能有效且人道減少及管理流浪動物的方式。
台大懷生社自2009年開始在北部地區執行TNR,範圍包括雙北、基隆、桃園,至今結紮數千隻流浪動物,阻止無數不受歡迎的小生命誕生,不必再出世受苦。讓痛苦到這一代為止。


─本文獲得善耕365公益媒合平台,第六屆金耘獎公益徵文金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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