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9月14日 星期四

【從無常到無悔 以大海為師 海豚為名的人】

擔任救援鯨豚志工時所攝,李昕育提供。

長年參與鯨豚活體擱淺救援的李昕育,從2010年5月至2016底,經歷25場活體救援行動,而嘉義荒野協會本月初的講座,是鯨豚救援志工李昕育以「擱淺鯨豚教我的事」為題所進行的第六場演講。

李昕育開口第一句是詢問大家他能不能脫鞋演講。樣子很接地氣。第二句是:「每一次相遇都不是理所當然,人生有幾次機會把生命故事帶給另一個人?」


以大海為師的他,為自己起了一個自然名——海豚。自從擔任救援志工,七年來,海豚在昕育生命中扮演了舉重若輕的角色,彷彿成為人生的轉捩點,讓自己從一個過往不會注意到環境議題,庸庸碌碌求生存的人,願意走出自己的舒適圈,主動給予時間與心力。誠如《小王子》書中所言,「你在玫瑰身上所花費的時間,讓你的玫瑰花變得如此重要。」不過他也再三提醒,不是一定非得像自己一樣擔任鯨豚救援志工不可。靜下心,好好思索投入的初衷、本心,不要像自己一樣一頭栽入,經過反覆撞牆,最後選擇以分享的方式,將大海教會自己的一堂課繼續傳遞。

李昕育笑說,真的沒有人會細數曾經救過幾次海豚,但他發願分享,於是花了好幾個晚上,上網查詢過往的記錄與新聞,回憶一條條有如隕星的生命。

照李昕育講解鯨豚身體構造中,洪佳如攝。

首先從鯨豚與魚類差異開始細細說起,為什麼大眾需要明白鯨豚生理結構?因為我們每一個人都有機緣碰上海豚擱淺,民眾的不當處理如堵住氣孔,反而會對鯨豚造成更嚴重的傷害。過程中有「三要四不」口訣——扶正、保濕、紀錄呼吸心跳、確保不日曬、不站在頭尾附近、不拉扯、不喧嘩。

李昕育再三向聽眾提醒,野生動物有一定的防備與攻擊性需要保持距離。過去他的手臂就有曾被海豚牙齒劃傷的經驗,在送往急救室時,屢屢聽到民眾開口問道「海豚會咬人喔?」,讓躺在病床上的他,只能苦笑回答解釋「會!因為鯨豚是野生動物,所以牠們還有野性的...。」

對他而言,在救援鯨豚時,獸醫師是醫生,志工是看護而不是家人,因此,不會對病人做的事情,就不要對海豚做,需要放手時懂得捨得。需要救援的鯨豚,第一時間往往連浮都浮不起來,為了確保牠們安全呼吸,直到自行漂浮之前,身邊都需要志工,站在水中扶著身軀做保定。觀察鯨豚身體細微動作與生理變化,鯨豚志工往往是第一時間注意、回報的人。

「我不是獸醫,沒有專業;不是有錢人,沒有錢;但我是工人,我有時間。」他曾許下不要讓鯨豚死在人手不足的心願,因此時常接起電話,脫口而出的第一句話往往就是「幹!真的假的啦?」搔著頭請假、排假連忙上陣。全台各地,就是這樣仰靠著好幾位鯨豚志工,將生命放在心上的人們,以人力代替浪花,讓擱淺鯨豚有機會從陸地重返大海。


片中的短肢領航鯨名為小梧子,死後解剖發現甫斷奶的牠,胃裡滿滿都是塑膠袋,李昕育提供

最讓李昕育印象深刻的是經驗,最讓李昕育印象深刻的是經驗,莫過於救援天數第二長(64天)的瓶鼻海豚——順子,時常望著池子,對著牠痴痴的笑,親密的貼心照顧,內心產生悸動,後來卻非常後悔與之如此親密。新聞報導指出,孩子試圖騎在海豚背上,他一眼就認出是順子,長時間接觸人類的經驗,因親人而帶來危險,讓他相當懊悔與自責。另一件打擊甚深的是小虎鯨阿淦的生命故事,只要一天沒辦法游泳便需要人手保定,這一扶就是兩週,扶正志工身旁搭配紀錄志工,每天至少需要48位人手輪班,66天的救援可是野放五天之後卻收到死亡消息,死因一張漁網纏繞致死,李昕育忍不住直呼「這完全不成比例」,在救援過程中,死亡往往獲得壓倒性的勝利,死後的鯨豚製成標本、解剖,努力累積用生命換來的經驗。

擔任救援志工期間,李昕育逐漸從新手變老手,在照顧取名為阿公的年邁糙齒海豚時,他瞥見了新任志工的手指微微顫抖,熟悉的動作。這一次,換他出聲執行死後的紀錄與行動。他說「雖然死了,我們要像活著一樣對待。」一行志工小心翼翼抬起擔架,注意不要刮傷尾鰭,持著來時的謹慎態度送牠離開。對李昕育而言,最無力的是救不了擱淺鯨豚,到最後,卻發現其實是自己被那些擱淺的鯨豚救了...。

曾經聽過擔任鯨豚志工的朋友自問,是不是只為了滿足幫助動物的欲望?尤其對第一線的研究人員、志工,相信心中永遠都存在這樣的掙扎,同樣的,李昕育也是。從無常到無悔,聽他分享,很像在看老天爺下的一場棋局,故事一一到位。

赤著腳開場,連續講了幾次所有相遇都不是偶然,態度謙遜卻講的非常篤定,單純處在聽眾的立場而言,已經很久沒有遇到這般質地的講者,不說教只是攤開生命曾經有過的相遇,僅僅而已。在古老的故事裡,鯨魚是大海的使者,將重要的啟示譜成曲子向世界傳誦訊息,希望藉由文章的分享,能夠讓海洋捎給人們的訊息被看見、被注意,讓這趟生命旅行繼續下去。

「擱淺鯨豚教我的事」粉絲專頁

文章轉載自環境資訊中心 2017/9/12


【你的名字】



圖文/葉子

每一隻貓來到我們身邊的第一件事,就是要為牠取一個名字。

和很多人一樣,人生中的第一個貓名字不是喵喵就是咪咪或喵咪,隨收養的貓愈來愈多,名字愈來愈有貓自己的樣子。

某年九月中秋節前的深夜,在貓公寓附近的公園撿回落單的小橘白,因為一見面就熱情地在我身上踏啊踏,所以取名「踏踏」,沒想到隔天又在住家附近發現受困車底的小貓,趁著中秋明月又大又亮,我很快找到如同黑炭般的小黑貓,於是「月光」成了牠的名字。兩天撿到兩隻小貓,這貓雷達也感應太強,貓名合起來「月光踏踏」,堪稱我取過的名字中最浪漫的。

街貓黑糖糕又懷孕大肚子,先前生的小孩都陸續夭折,這次鐵了心要中途牠讓牠安心待產。沒多久牠順利生下五隻小貓,因為吃得好奶水充足,小貓咪都順利存活下來。面對一次得幫好幾隻小貓取名,真讓我們傷透腦筋,於是發展出「系列貓名」取名模式,黑糖糕生下的小貓名喚「幸福寶貝花」(幸兒、福兒、寶兒、貝兒和花兒);另外一隻全橘斑的街貓媽媽在動物醫院生下三隻也是全橘斑的小孩,我們接手照顧後幫貓媽媽取名橘娃娃,小貓則分別叫作「未來」、「永遠」、「幸福」,這是來自中途媽媽最深的祝福。

最常接收的貓是一整窩被人裝在紙箱丟棄路邊的小奶貓,隻隻瘦弱眼睛還都糊起來,牠們已經沒有貓媽媽照顧,如果人們還視而不見的話就只能無助等死。我們不知道收過幾窩這樣的小奶貓,每三到四小時就要餵奶一次,半夜還得設鬧鐘提醒自己別睡過頭。一邊上班一邊充當貓奶媽的日子,除了靠強大的意志力,希望小奶貓順利長大的心願是最重要的動力來源,我們陸續拉拔大兩周齡的「DoRiMiFa」(朵朵、蕾蕾、蜜蜜、發發);奶大從淡水來的四天大「咪醬」、從基隆來的十天大「醬醬」、從收容所搶救出來約兩周大的「幸福永遠」(小幸、小福、小永、小遠),以及數十隻跟上天拔河搶回生命的小奶貓們。

有時候想破頭也生不出名字時,數字是最好的選擇。比如被一隻黃金獵犬在散步時尋獲的生病小貓「三三」,就是在三月三日發現的;在花蓮遭逢暴雨淋到奄奄一息的小三花貓「小六」,其實是在六月一日被救起的。某年應萬芳高中老師請求協助誘捕街貓絕育時,高中生從正在把玩小貓的國中生手上搶救下兩隻兩周大的姊妹貓,因高中生們有一個是五班,一個是七班,所以取名叫「小五」和「小七」,一不小心就快湊成數字一到十。

每一隻貓來到我們身邊,我們都會為牠取一個專屬名字,照顧中途超過五百隻貓以上的我們,每個貓名如數家珍,因為取了名字,牠們就不再只是一隻孤零零的「貓」。

我對著下巴脫臼右腳骨折,全身是傷好不容易撿回一命的黑白點點貓說:「你的名字叫釀釀,從今而後你是有家人的貓,我們會保護照顧你直到生命結束的那一天,請記得你的名字。」

請記得,我們是你永遠的家人。

本文刊載於聯合報【青春名人堂】2017-09-13



2017年9月11日 星期一

【人無差別】

圖片取自網路資源


文/阿潑

我對人類的衝突很是困惑,但對露西故事的追索,某種程度拯救了我:披頭四的歌曲仍風靡世界的1974年,美國古人類學家在衣索比亞發現了一具半完整的人骨化石。這一夜,帶著迷幻藥意涵的〈鑽石天空的露西〉(Lucy in the Sky with Diamonds)成為這個聚集世界各地考古團隊的東非大縱谷內歡慶的背景,這位風姿深藏地底三百二十萬年的婦人,於是被命名「露西」。日後,人們充滿感情地稱呼她「人類共同的母親」。

這個埋著露西的東非大裂谷,包藏著千萬年的人類初始遺跡。但今日,我們只能記住內戰和饑荒,一片黑色大地。我們以為,非洲很遠,但從台灣跨過歐亞大陸直下紅海到東非,年輕島嶼和古老大陸有個各自地質故事,卻微妙相關--東非大裂谷在三千萬年前受地殼斷裂運動影響,因阿拉伯古陸塊分離的大陸漂流運動而成形,大幅度的錯動,劃出紅海,分離阿拉伯半島和非洲大陸,邊緣則形成了一個與台灣如同鏡像的馬達加斯加島。2001年文明的衝突或許起於這一段人類起源搖籃的斷裂基因。當人類走出黑色大陸走出紅海,出了衣索比亞出了埃及,口傳神話成為信仰,一代一代傳下的是「分離」。朝東西南北各方位遠去,人類生物基因和文化DNA受環境改變,差異日漸明顯,高鼻子黑矮人金頭髮黃皮膚,但還是極為接近的基因庫跟特徵,稱為智人(Homo sapiens)。

科學家證明演化是讓物種生存下去的原因,物競天擇之間,物種需透過不同基因的混合或突變,以多樣生物性應對環境的變異。數千年來,人類的殺伐敵對衝突,不論訴諸血統或文明,都忘了祖先的出走,遠去建立家園,為的是適應生存環境,基因庫和生活方式日漸變化,借著不同族群的交合,適應天擇適應演化,後代再往外出走,世界於是開拓,至今。

因為傲慢為了競爭,人類分出敵我族群部落社會國家,甚至信仰宗教傳說和意識形態認同,在世界的撞球場上,藍的綠的紅的各自碰撞,撞成了一桌球局,像是各自分離卻非得同時構成。於是,東非大裂谷這道地球上最美麗的傷痕,孕育著人類的起源,也預示著人類將往自己的骨血裡自殘。所謂的種族優越論,所謂的文明的衝突。

於是,如果我們追尋緣起,那些分歧漸漸收攏,最後就像人類學家史均傑(Christopher Stringer)說的,「在膚色之下,我們都是非洲人。」他的說法一如古羅馬時代一個非洲人特蘭斯(Terence):「我是人,所以我認為人類的一切對我來說都不具任何差異性。」那麼,何來高低優劣,何必衝突?

文章轉載自聯合報【青春名人堂】2017/09/08

2017年9月10日 星期日

【我的藤壺之志】 唉唷,好痛痛/摸索與摩擦

2013年在Moalboal曾遇過海蛇。
文‧攝影/栗光

「牠們不會攻擊你嗎?」

 這是po沙丁魚風暴照片後最常被問到的問題。次數多了,我們從「為什麼他們會這麼想?」的納悶,變成「為什麼我們沒想過?」

 我試著回憶至今在水下學過和遇過的事,的確不少海洋生物需要提防,有毒、有利齒、過於巨大敏捷……但幾次接觸裡,我更注意到的是,對海洋生物的恐懼,很多來自於陌生。海已是個不熟悉的環境,那些存於其中的生物,似因此比陸地上的更不可捉摸。

 再說,很多時候我們之所以知道那些迷人的生物,正因為有人告誡我們要小心。海蛇是最顯著的例子,提起他的人往往把牠跟劇毒、沒有血清幾個字綁在一起;鯊魚也不用說,多數人認為只要名字中有鯊字的,性情一定都像電影裡的大白鯊那般;而自從澳洲的鱷魚先生意外遭魟魚刺死後,過往形象溫馴的魟魚風評也下降了。

 到底該如何看待海和海洋生物?最近我有了初步的想法:撇開那些明顯異狀,與其說大自然或動物終究有其野性,不如說他們有他們的脾氣,有時像認識新朋友,需要摸索,有時像面對老友,偶有摩擦。

 下面就來講講發生在我周圍的意外。

 結束在Moalboal的最後一支氣瓶,眼看便要圓滿為這趟潛水旅行畫下句點,Sandy卻在上船時被其他乘客指著尖叫--我們順著女孩的指向望去,天啊,她小腿上有著一個巴掌大的細碎傷口,和著未乾的海水,血液奔放蔓延。潛導Steve一改從容,正色問:「妳受傷的時候,有沒有看到什麼?」他想到的是毒性強的生物。但Sandy很肯定沒有,於是Steve拿出一瓶白色帶酸味的液體給她,要她輕拍於患部,上岸後立刻用熱水沖。

 返回度假村,店主Michele撞見她在櫃台旁等熱水,臉色凝重起來,直問看見了什麼,又責備廚房漫不經心,身為潛水度假村的人員,怎能不明白嚴重性、不立刻提供熱水?他在我們心中一直是位談吐溫和、重視夥伴的紳士,從那樣的急迫裡,我意識到我們的無知與輕忽,平安可能是種僥倖。

 隨著確定Sandy是被珊瑚或礁岩刮傷,冒出來的疙瘩也只是過敏反應,Michele的口氣緩和了下來,一邊繼續幫她潑灑熱水,一邊說明如何照料傷處。後來那痕跡花了半個月的時間才完全消除。

 經過這一課,三人理論上會更小心,但很遺憾,我就是下個出狀況的人。不過,那是另一則故事了,下回再續。

刊於中華日報副刊2017-09-07



2017年9月6日 星期三

【「我怕狗,請抓走好嗎?」──談校園犬隻的再思考】

(圖片來源:wikimedia)


作者:郭子維(國立東華大學華文系碩士生)

今年六月,發生了兩件與大學校園犬隻有關的新聞。

其一是在文化大學。由於陽明山流浪狗增多,連帶文化大學校內也出現不少流浪狗追逐人車的事件。新北市動保處表示,犬隻增多的原因,有一大部份是來自民眾的棄養。

即使文化大學的社團「尊重生命社」已盡力照護犬隻,甚至自籌經費替狗施打疫苗與結紮,但依然難以完全掌握犬隻的狀況。於是當人狗產生衝突時,「尊重生命社」便成了學生與居民的眾矢之的。

另外一件事發生在屏東大學內。校方為捕捉闖進室內的校狗「小狼」,使小狼情急之下,從高樓一躍而下,墜樓身亡。

校方對此表示,「由於小狼進入建築物,並有傷害人的行為,不得已才派人追趕,希望將其引導到室外,造成意外與悲劇,並非學校的本意」。但有學生認為,「莫非沒有更好的辦法?」正因校方使用網子、軟管等進行捕捉的方式過於粗糙,才導致小狼過度驚嚇。

以上兩起事件,都是校園裡犬隻與人發生衝突的個案。雖然近年來,有越來越多的中小學,將「校園犬」視為將浪狗納入校園的可行方案;也有不少校犬已融入教學之中,成為學生生命教育的正面案例,但校園犬的問題,仍不時引起爭議。

尤其在大學,校地面積多半較大、且屬半開放空間,雖目前多數學校皆有學生社團擔負起照顧校園內犬隻的責任,但衝突還是無以杜絕。「校園中應該容納狗的存在嗎?」似乎始終是個難解的課題。

東華大學:為人狗衝突舉辦公聽會

以筆者就讀的東華大學為例。東華一如多數大學,有學生自發組成的「敖屋福利社」,是個長期關注校狗,並照護、追蹤犬隻的社團。可是持續進入校園半開放空間的犬隻、甚至被民眾刻意帶至校園棄置的幼犬,都一再加劇社團的壓力。

此外,由於狗在校園自由行動,亦無法避免犬隻結群,狗群並隨機盤據某個校園區域,當陌生人車經過時,往往就會本能地追逐甚至嚙咬。每當發生這類事情,社團就成了首當其衝被指摘或究責的對象。

因此,針對流浪狗問題造成的紛擾,東華在五月左右曾發布公告信,徵求各方對此問題提出意見。學校想兼顧各方的聲音當然立意良善,但是否如此一來就真能找出一個多數人都接受的交集呢?

這件事直至七月中旬的暑假之際,東華大學針對校園犬隻問題舉辦了公聽會,並訂出了《十一點草案》。

然內容值得注意的是,草案中強調犬隻若「行為偏差」,將得以聯絡鄉公所「捕捉移置」。這裡所謂的行為偏差,意指前述犬隻追逐甚至咬傷路人。但如何來定義「追逐」與「移置」的標準?例如只要有人對狗心生恐懼,就可聲稱「被人恐懼的狗」符合行為偏差嗎?後續顯然仍有許多共識有待建立。

此事令人不禁思考,或許我們該反問的是,是否應將「狗該不該在校園」的討論,推至「狗在校園的行為算不算偏差」上?而這個問題,會不會終究只是人們以自我為中心的直覺反應?


我們想要的是「共享」還是「獨佔」的空間?

在校園與狗之間,社會與動物之間,甚至文明與自然之間,關鍵其實再再都是「人是否願意將倫理思考,延伸到人以外之事物的問題」。

被譽為美國生態保護之父的李奧帕德,曾非常尖銳地提出:「任何保全環境多樣與美的措施,都是對的;反之任何傷害了環境物種與土地的措施,都是錯的。」

李奧帕德超越時代價值觀所下的豪語,無疑宣示了實踐的困難,但這背後對人們所做出的提問,才是真正的重點──「過去人類獨佔這個世界,此刻是否願意共享這個世界?」

延伸至社會,或校園驅逐浪狗事件,我們是否亦能做出同樣的提問──「我們是要建立只有『人』的校園?還是願意嘗試共享空間?」

「共享空間」這件事,會使以往獨佔空間的人們,有「被剝奪」的不悅感。因此每個人都可以拿怕狗、以及擔心遭狗傷害等事由,來做為捕捉或驅逐校園犬隻最有利的說詞。

無庸置疑的,這種包裝著理性的說詞、全然以捕捉與撲殺做為單一解決的方式,實際上終究是人們對付無力違抗自己的對象,認為只要將之棄至看不見的地方,就「了事」了、「問題便不再存在了」的直覺反應。

不論是社會或者校園,解決流浪動物這個讓人「恐懼、厭惡的事物」,絕非特定群體(例如學生社團)的責任,也並非單靠驅逐就能完滿。只想驅逐的直覺反應,忽視了我們身為人的智慧與力量,拒絕了共享世界的可能性,也忽視了犬隻驅逐後的種種問題。

例如許多人認為,捕捉犬隻與安樂死未必是錯誤的,社會本身就該有不同的單位與專業解決問題。但諷刺的是,此刻政府或民間的動物收容機構,不論環境、資源,都仍有許多困境亟待改善,亦是不爭的事實。那些無法獲得改善的難題背後,是否正是我們習於對厭惡的事物眼不見為淨、最好與己無干所造成的?這是每個人都須反思的問題。

近年來,人們透過許多社會運動,逐漸體會到政治並非特定族群的責任,而是公民的責任;同樣的,動物權利的追求,亦不該只是動保人士的責任,而是所有公民都有責任將倫理拓展至人以外的生命。

更重要的是,所有人都該體認到,公共空間不是人所獨有的空間。儘管捕狗與驅逐曾是多數人的選項,但會不會有一天,我們可以如李奧帕德所說的,將那些我們所厭惡恐懼的事物,也視為環境的多樣與美?

或許這樣的期待只是虛妄,但如果世界終將被水泥覆蓋,能否讓我們在水泥乾涸死去之前,留下最後幾步的足跡……

(圖片來源:郭子維拍攝)

(文章經作者同意,轉載自動物當代思潮奇摩專欄)

2017年8月31日 星期四

我支持的是「動物保護區」式的動物園


國立台灣大學外文學系 黃宗慧教授補充說明:

近日得知畢業於台大外文系的蕭兆廷同學八月初於紐西蘭過世,想起蕭同學過去在〈文學、動物與社會〉課程的討論板上曾發表過關於動物園的文章,顯現了他既珍視動物園與人的情感,又對現行動物園的問題無法視若無睹的關切心意,他因此在討論板上兩度發文,第一篇談到為何他認為動物園還是有存在的必要,第二篇則花了三千多字,談他「理想中的動物園藍圖」。由於第二篇文章的文末,他自評該文可能有些雜亂絮叨,也怕自己功課做得不夠足、相關知識上有錯誤,但還是想和班上修課同學分享他可能不切實際的、理想中「動物保護區式」的動物園,因此【人.動物.時代誌】謹選刊第一篇文,並節錄第二篇部分章節,用以紀念蕭兆廷同學。


我支持的是「動物保護區」式的動物園

作者:蕭兆廷  2011-01-18

在這學期的課程中,老師曾經帶領我們深入地去思考關於動物園的各種議題,包括動物園的歷史背景、發展概況、社會意涵和具體影響等,讓我們能以更多元的角度來反思動物園的真正價值。

老師在課堂上也指出了,事實上動物園在現今的社會脈絡下,很難達到它們表面上所宣稱的教育和研究的效果,而在實質上,是以取悅民眾、娛樂遊客的商業考量為其主要的營運方向。

再者,那些被剝奪了自由、被扭曲了原本生存樣態的動物,究竟能夠呈現出怎樣的「動物」景觀給遊客們呢?不再能夠在草原上奔馳的獵豹還算是獵豹嗎?不再能夠在樹枝間擺盪的猿猴還算是猿猴嗎?不再能夠在大海中潛泳的企鵝還算是企鵝嗎?如果不是的話,那麼走進動物園裡的遊客們,究竟能夠觀看到些什麼呢?他們走進動物園裡,又究竟想要觀看到些什麼呢?

從這樣的角度來看,動物園唯一剩下的、值得稱揚的正面價值,似乎就是「現代方舟」般保育和復育的功能了(如老師提供的補充資料中黃宗潔教授所言[1])。

然而,保育和復育的功能,其實完全沒有必要建基在動物園這種體制上,它們完全可以用單純的保護區或收容所的型態來達成。就像黃宗潔教授在文中所說的:「復育動物和收容、照養動物的本身,是不需要靠著遊客的目光來支撐其價值的」。 

那麼,既然動物園連最後的一點存在價值都沒有了,我們是不是可以說,動物園除了娛樂民眾、取悅遊客之外,就完全沒有其他的正面效益了?動物園是不是達爾文主義殘留的渣滓(人類的優越性;剝削的正當性)、在現代社會徘徊的帝國主義幽靈(侵略、征服、殖民)?動物園是不是一種應該徹底禁絕的邪惡設施──它只能滿足人類的私欲,對動保毫無貢獻? 

這或許很有可能是實情;但我總一廂情願地認為,事情並不盡然如此。

除了剝削動物、利用動物之外,動物園畢竟還是存有那麼一點正面價值的──儘管那價值與動物所受的苦難相比是那麼的微不足道,而那價值會是什麼呢?究竟是什麼樣的價值,能夠在褪去了一切冠冕堂皇的外衣後還存留下來呢? 

我想,那是「靠近」。
人類與動物的靠近。
以及那靠近所帶來的情感的羈絆。 

在我的想法中,「靠近」是一切情感的基礎,唯有透過相互之間的陪伴與交流,情感才有可能在兩個個體間萌芽、成長、茁壯。

這也正是為什麼在動保運動中,最容易為大眾所接受的,便是關乎貓狗這類同伴動物的議題──牠們不像在遙遠的冰洋中溺斃的北極熊那樣縹緲,也不像在未知的叢林中滅絕的蟒蛇那樣模糊──牠們就在我們的生活之中。

我們可以明確地看見牠們的樣貌、感受牠們的氣息、參與牠們的生活,我們可以確確實實地看見牠們的歡樂與痛苦、美麗與哀愁,所以我們對牠們有感情,所以我們無法對牠們的苦難視而不見。 

但是其他的動物呢?其他從我們的生活中消失了的動物呢?我們該去哪裡接近牠們?我們該去哪裡見識牠們的美麗、感受牠們的生活?並因此由衷地確信我們應該要尊重牠們、愛護牠們? 

正是動物園。──動物園提供了我們這樣的機會,讓我們與那些在生活中消失了的動物,有重新相聚的機會。

在那裡,動物們不再只是抽象的符號,不再只是空泛的描繪,不再只是死寂的相片。牠們是有血有肉、會挨餓、會受凍的活生生的生命體。我們在那樣的會面中,見到了真實的動物(先撇開牠們失落的動物性不提)。那是我們對動物產生情感的唯一可能。

當然,我在這裡所作的論述,並不是要合理化動物園圈養動物的正當性,也不是要刻意美化遊客們參觀動物園的意圖。我想說的是,動物園的存在本身,還是有它的正面價值的,而這樣的正面價值,對於動保運動的推廣也是有所助益的。不過,雖然我認為動物園不應該全面廢止,但我卻絕對支持現行的動物園必得要進行改革。

動物園的正面價值不應該建立在對動物的壓迫上,而是應該以人和動物的和諧共榮為主要考量。

 [1] 〈觀看動物:從動物園看動物權利的爭議〉,收入《生命倫理的建構:以台灣當代文學為例》(臺北:文津出版社,2011),頁189-219。



我理想中的動物園藍圖(部分節錄)

作者:蕭兆廷  2011-01-22

我想像中的動物園,是一種「動物保護區式的動物園」。這種型態的動物園,面積必然比傳統的動物園大上數十倍,甚至數百倍。

它的地點必須選在一個有著多樣地理形態、並最好有著豐富氣候類型的地方,以建造出適合各種不同動物的生存環境。像是同時擁有草原、雨林、莽原、湖泊、沙漠(雖然是個很小的沙漠)、石灰岩等多樣地形的地點。以台灣來說,例如墾丁,就是個很好的地點,只可惜它的地形太過崎嶇。

選定了地點之後,便要依據該處的地形,盡可能地重現出各種動物們的生存環境。

當然,這樣的重現畢竟是有所限制的,比方說,寒帶的苔原和熱帶的雨林,就不太可能同時存在於一個動物園內,所以,這種動物園並不是個包山包海、將所有動物一口氣蒐羅進來的動物園,而是個依據當地的氣候和地形,盡可能地將適合生存在這樣環境內的動物,遷移過來的動物園。

像是台灣這樣介於熱帶和副熱帶之間的國家為例,動物園內就可以有熱帶雨林區、熱帶莽原區、沙漠區、季風林區、副熱帶草原區、以及山岳部份的闊葉林區、混合林區、針葉林區等,種種不同的生存環境,供各種動物居住生活。 

在完成了基本地貌的建造後,便要將不同的動物,放置到適合他們生存的區域內生活。

在這樣的動物園內,是沒有柵欄的,只有在動物園的最外圍,有著一道防止入侵者(盜獵者或不守規矩的遊客),和阻止動物闖出園區(防止動物離開是對牠們的一種保護)的圍牆。

在圍牆內,各種動物都是一起生活在一個完全開放的空間裡。比方說,所有生活在莽原的動物(躍羚、長頸鹿、河馬、大象、斑馬、獅子),都是毫無阻隔地一起在莽原上生活。而各個區域間(像是雨林和莽原間),也都是暢通無阻的,動物們完全可以隨著自己的意願在各處間自由移動。

而園區內的動物數目,則是依其在食物鏈中的位階高低而定。例如老虎、獅子等高階的掠食者數量,可能就只有個位數;而最底層的初級消費者,如躍羚、斑馬等的數目,就有可能來到上百隻。園區內動物數目的比例分配,完全以維持生態系的平衡為最高原則。 

因此,這種動物園,可以說是以完整地「再現野外生活」為目標,盡可能地讓動物們,能夠以從前牠們在原棲地生活的方式繼續生活下去──動物們完全必須依靠自己去覓食、去抵抗天敵、去繁衍後代、去努力地生存下去。

除非生態系失衡,否則人類是不能輕易介入、干擾到動物們的生存競爭之中的。在這樣的動物園裡,呈現的是動物的真實生活,讓動物們能夠保有牠們原初的本性,也使來此參觀的遊客們,能看見真實的、未曾扭曲過的、真正夠資格稱為「動物」的動物們。

……我非常不切實際地想像出這樣一種動物園,雖然我也很清楚,這並不是個完美的動物園,真正完美的動物園,應該是擁有美麗自然的地球本身。

但當人類真的願意耗費這麼多的心血來建造這樣的動物園時,或許我們業可開始期待,走到這一步的人類已經能夠逐漸地,把動物當成是「共同生活的夥伴」,而不再是用來奴役壓榨的賤物。

希望到那時候,人與動物真能平安和諧地共同生活下去,共同創建出屬於全體生靈的美好未來──儘管那命題本身可能便是個悖論。



2017年8月30日 星期三

【鬼壓床?】

圖片取自網路資源
文/葉子

農曆七月鬼門開,電視電影網路上鬼影森森,滑個手機都能看到各式各樣飄來的好兄弟,有奇怪的洋娃娃、從來不剪頭髮的小姐、戴著詭異面具的怪人們,不講個鬼故事,好像不太應景。

一位朋友跟我提及最近發生的靈異事件:下班後只有她一人的辦公室裡,已經關閉的冷氣突然運轉起來,頓時一陣寒意……我也迫不及待告訴她最近遇到的奇異事件:我一個人在房裡睡覺,已經關掉的冷氣不但自己啟動,溫度還愈來愈低。更可怕的是,我睡覺時常感覺胸口被重物壓得難以喘氣,總得努力掙扎,側身後才稍微鬆口氣。

這是什麼鬼?調皮鬼還是開心鬼?是他們壓床的嗎?

真相是,冷氣遙控器被貓踩到開關運轉了,貓索性坐下來大屁股壓著溫度鍵一路下滑。半夜熟睡之中,有隻胖橘貓爬上我的胸口呼呼大睡,九公斤的體重要人如何能順暢呼吸呢?

自從開始照顧貓狗後,最大的收穫就是不再怕鬼。為什麼呢?因為習慣各種不可思議無法解釋的事件,例如幾隻貓一起盯著空無一物的天花板看;一群貓突然群起狂奔又馬上停下來沒事狀;或狗對著位於五樓的窗外一直叫等等。

養貓久了,什麼靈異事件後來都證實是貓幹的,如一開始說的鬼壓床原來是貓想陪人睡;電風扇忽開忽關原來是貓不斷碰到底座按鍵;半夜聽到如虎姑婆吃人的聲響,原來是貓在啃咬我的長髮;早上起床後發現臉上一道滲血傷痕,原來是深夜裡兩隻貓追逐玩耍,從我頭上狂奔而過的傑作。貓奴家中有各種物品若平白消失,不用懷疑,定是被貓玩到沙發下、櫃子底,不然現在就把沙發搬開來,搞不好會找出最心愛的口紅、消失好久的銀行印章,以及指甲剪……我聽過消失物中最神奇的是護照,大概是貓不想他拋家棄貓地自己跑去國外度假快活。

如果你是個很怕鬼的人,建議你養一隻貓,不管深夜中出現奇怪聲響,還是物品不明掉落或翻倒,面對各種匪夷所思的事情,都會覺得是貓做的,也就不會怕鬼了。

在動物的世界裡,最怕的不是鬼,是比鬼還可怕的「人」。是會無故傷害動物生命的「人」;是不容許動物與人共享環境土地、非要趕盡殺絕的「人」;是動物老了殘了就把牠們棄養到收容所的「人」;是養了動物後卻沒有盡到照顧責任的「人」。

若問每天半夜出門餵貓的街貓照顧者,他們最害怕什麼?答案絕不會是鬼,而是醉漢、色情狂、阻擋餵街貓的鄰居,或者惡意傷害流浪動物的陌生人,「人比鬼還可怕」是他們共同的心聲。

農曆七月鬼門開,今晚眾貓又目不轉睛盯著遠處的雪白牆壁一直看著……啊!等一下,我也看到了,原來有一隻蚊子!


本文刊載於聯合報【青春名人堂】2017-08-30



2017年8月29日 星期二

【尋找大王魷魚的一百種方法】─觀野望影展〈深海傳奇大王魷魚〉

圖片取自台灣野望自然傳播學社
文/洪佳如

隨著鏡頭潛入深海,一個物種,一顆絢爛星球,隨著潛入,仰望星空,然而,想要指認的那一顆星星,卻從未曾被人以肉眼所擊,這是一位研究大王魷魚長達四十年,東京國立自然科學博物館的窪寺恆己博士的遺憾。被人暱稱為魷魚先生的他與來自11個國家的50位頂尖科學家、工程師攜手合作,經由日本NHK漫長籌備10年時間,完成〈深海傳奇大王魷魚〉(Legend of the Deep: The Giant Squid)紀錄片。

北歐民間故事中,大王魷魚往往繪聲繪影描述為深海巨獸,畫下鯨魚搏鬥。但事實上,從未有明確的紀錄證實大王魷魚的確存活在深海之中,有的只是被沖上岸的巨大屍體殘骸。
如何才能追蹤一個謎一般的神話物種?除了屍體以外,還得需要依靠敵人的協助。窪寺博士靠著多幅照片,合理推斷抹香鯨的眼睛下方有著白色痕跡的圓形紋路,起因來自與大王魷魚搏鬥後,其吸盤強力所攀附,靠著眾人用心拼湊散落在無邊海洋的線索,團隊不斷將推測棲地縮小範圍至小笠原諸島父島東岸。

漫長推理的過程,需要深入海底1000公尺,潛水探險100次,總計400小時的沙盤推演,才能換得四十年與二十三分相遇。窪寺博士離開水面時,被其他科學家認為是世界上最快樂的人,但我相信有多巨大的歡愉,就有等同重量的失落情緒,〈深海傳奇大王魷魚〉記錄了人類如何究其心力、科技所極,赴場一廂情願的會,註定得與不得都是我幸、我命。


〈深海傳奇大王魷魚〉【影片簡介】

從古代傳說到今日活生生的影像紀錄,各地科學家攜手合作,一步步揭露了深海大王魷魚的神秘身影!透過這部深海探險的紀錄片,看見在追尋深海巨靈的過程中,除了累積種種知識之外,更有許多意外的發現。這告訴人們在地球幽深廣闊的汪洋之中,仍有更多不為人知的祕密,默默影響的生命世界。當中的奧妙與驚奇,或許將會遠遠出乎我們的想像!

【獲獎紀錄】
2014克服萬難獎得主

【播放場次 / 場地】
國立臺灣博物館-土銀展示館
2017/09/03 - 10:30 至 11:30
多羅滿賞鯨
2017/08/26 - 19:00 至 21:00
桃園光影電影館
2017/08/30 - 14:00 至 15:00
行政院農委會特有生物研究保育中心
2017/09/02 - 14:00 至 15:00
2017/10/07 - 10:30 至 11:30



2017年8月28日 星期一

【我的藤壺之志】 海底有鵲橋

很厲害的這張照片,我們至今還有爭議,不知道是誰拍的。(作者提供)

文/栗光

 打從第一次知道牛郎與織女的故事,我就很在意那座「鵲橋」;故事書上畫著一隻隻身長如鴿的鳥,群聚成橋……但,那到底是多少隻喜鵲?喜鵲又是長得什麼模樣?後來看到真正的喜鵲,我被牠的體形給嚇到了,足足比鴿子大了十來多公分。想想也是,若非如此,怎麼承載兩個人的重量。

 一隻隻喜鵲搭乘的橋,一年年在我腦海裡展開,然而我不曾把空中翱翔的群鳥想成鵲橋;那些鳥都有方向,維持著風箏般的隊形,並不密麻。反而是這回在Moalboal著名的「沙丁魚風暴」中,我首次體驗了何謂風暴、何謂密麻成橋。

 這是我第四度拜訪Moalboal,第一次來,只知道此處有海龜,但沒見到,於是有了第二次;第二次見到了,相機卻突然沒電,只好來第三次;第三次見到了,可聽說這裡有個更壯觀的「沙丁魚風暴」時,非得回台灣不可了,只能留待下次。

 然而,此時我卻染上了一種「看什麼都覺得是沙丁魚風暴」的病,所有記憶裡曾經出現的魚群,都被我一個個追問「是你嗎?」可那些身影不是小了點,就是少了點。為什麼老是在日常上演的「擠得像沙丁魚一樣」的主角,倒成了此生最難的邂逅?

 第四次的Moalboal行,我和Sandy預先選定了最靠近沙丁魚風暴的潛水度假村,和Roye搭上小船,二十分鐘後,抵達一個看起來不太OK的點,海水混濁,離岸很近。有多近?近到我可以徒手游過去,近到離人煙不足二十五公尺。

 「先在這邊浮潛吧。」潛導Steve說。幾乎是心不甘情不願地,我沿著梯子下水去,連呼吸管都不想帶,覺得這到底是要看什麼嘛。可是,我一下水就傻住了,接著如飛魚般躍出水面,吼叫著要還在船上的Sandy快下水。

 Sandy下水前的反應與我如出一轍,下水後彈跳起來的高度也很一致。沒有辦法啊,是沙丁魚,滿滿的沙丁魚。見過了這樣的景象,我頓時明白,過去還有空閒思考「這是不是風暴」的魚群,充其量只是一列列隊伍;唯有屏息,方能稱得上風暴。

 然後我們想起了Roye,她有密集恐懼症,這對她來說會不會太衝擊?曾一起在潮間帶探索,因礁石上滿滿藤壺而差點吐出來的她,給了我們意外的答案:「不會,因為我可以看見牠們的眼睛。」

 眼睛。

 我再度潛入,仔仔細細地盯著一對對魚眼睛。龐大得幾乎能踏足的魚群,不是罐頭,不是都市裡的現象,是一條條生命,有著各自一雙雙眼睛,活生生,靈動動。

 我又想起故事書裡沒有被畫上眼睛的喜鵲。如果我也能看見牠們的眼睛,藏在裡頭的話語會是什麼?「再忍耐一下,牛郎就要走下一步了。」「真倒楣,當初到底是誰答應的?」「我們只要撐過今天就好,打起精神來吧。」啊,我真但願雲如水流,托起牛郎織女的重量,讓喜鵲的存在變作掩護,為他們把時光凝結於天上人間之外,全然屬於彼此。

 心思回到眼前,流動著的魚群,既找不到頭,也看不見尾。盼了又盼的景象,一等就是三年多,誰也來為我把時光凝結吧。深吸一口氣,化入魚群,遁然其中。

刊於中華日報副刊2017-08-24



2017年8月27日 星期日

【生物人類學】

圖片取自網路資源
文/阿潑

為了能修一門叫生物人類學的課,我放棄喜歡的工作到花蓮讀人類學研究所。這是九一一事件發生後隔年的事。

那段時間文明衝突論高張,不同國家文化間的爭鬥像是人間規律,理所當然。我只是生氣,也對於社會科學背景的自己羞愧,好像我們無能解決這一切紛擾,反而散播意識形態鬥爭。我計畫將自己關進實驗室裡,搞清楚「人」究竟是什麼?

但動機嚴肅,並不引領認真的態度。學習過程中,我時而散漫,時而以某種「寰宇觀奇」的角度面對課業,尤其是生物人類學這門課。它比我想像的還有趣:最初幾門課皆從認識靈長類開始,我們時常一邊吃Pizza一邊看Discovery,以到木柵動物園郊遊的心情了解人類的起源。

分辨認識猿猴這點倒不難,困難的是法醫學,得記得身體各種骨骼構造以利於辨識考古證據。這項學習考驗的僅僅是記憶力而已,我們背得很痛苦,頻頻拿這些人骨敲打自己的腦門,像是喚起智人的優勢,最後,仍對造人的那根肋骨很陌生。

我們生物人類學老師本來是學商的,大學時候修了幾門人類學的課後,到美國念遺傳人類學,從此邁向不歸路。同學則是社會組出身,對實驗的記憶最近只能推到高一,因此無不期待實驗課,總是吵著問老師:「什麼時候進實驗室?」老師總不正面回應,一直說有機會的,「你們這麼期待,但如果真的進了生物人類學這組,我看你們都會厭煩這件事。」

有一天,老師跟我們說學校其實有一個房間,放了猴子、猩猩跟人的屍體,供實驗解剖,卻沒有勇氣進去。我們嘲笑他:「你人骨看那麼多,屍體不過多些肉罷了。」但真要我們進去,我們也會害怕,邊抱著人的頭骨,邊喊恐怖。

「唉,雖然我是老師,我抽白老鼠的血時也常失敗,因為不夠冷靜。」

太遜了,我的老師。但他繼續說,「對念社會組的人來說,做實驗是件很夢幻的事,我為了這個夢想而進實驗室,後來卻發現,人還是腳踏實地好。」

我們愣了一下,不知怎麼會跳到這個結論,他又回到老鼠的話題,說老鼠的血要從眼窩旁邊抽,可是這步驟讓他害怕發抖,總是要戳瞎、戳死老鼠才抽得到血。而在他旁邊的那些生物科學研究所的學生,面不改色,一下針,就抽出血來,而老鼠還好好的

聽完,我們臉色發青。

後來確實也做了DNA定序這類實驗,剛開始很興奮,也很快上手且成功,但真的進實驗室後,才想起自己為何當初讀社會組,無非就是討厭冷冰冰的實驗室,還有那一成不變其實枯燥的程序。唉,人生果然不能太自以為是,於是,我再沒有踏進實驗室。

文章轉載自聯合報【青春名人堂】2017/08/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