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4月1日 星期三

理解人與動物的互動關係:談《所羅門王的指環》

【黃宗潔 專欄】

03/23魔術方塊「空中開卷」單元,主持人須文蔚,受訪者黃宗潔


須:這本《所羅門王的指環》有點年代了,我記得當時應該是民國七十八年,買到的是東方版,現在最新的版本是天下文化發行。這是一本非常經典的動物行為學作品,你能不能談一談勞倫茲這本書經典的意義在哪裡?


黃:《所羅門王的指環》作為動物行為學的一本經典,它雖然距離出版的年代已有一些時間,可是我們回頭去看這本書,會發現書裡談的許多觀點可能比當代的一些作品,更貼近我們現在去理解動物跟人之間互動關係的現實。雖然是科普的書籍,但我覺得作者勞倫茲的視野,以及讓我很感動的地方在於,他跟動物的互動方式,以及用非常有感情的、關懷的方式書寫他的觀察,讓這本書閱讀下來不會像是枯燥的知識堆砌。

須:而且這些動物就像家人一樣,住在他家裡頭。

黃:對!他跟這些動物的互動方式,最有趣的地方是他們希望維持動物的自由,所以他太太做了一個籠子,當他們不在家的時候把自己的孩子關進去,而不是把動物關在籠子裡。就這一點而言,其實就可看出這書的顛覆性。

須:勞倫茲觀察得非常仔細,可以看見我們平常不太注意到的動物智慧,例如他去觀察魚,觀察禽類,還有狗、貓等等的行為,以及如何處理牠們生活中遇到的各種問題。作為一個長期推動動物保護的學者,同時是一位實踐者,我經常關注你的發文,發現都會帶一點點蒼涼跟悲哀。從發文中總覺得動保是一條不歸路,或是社會迴響比較少的工作,需要很多年輕人或新一代的觀念進來。我想主要困難的部分大概有兩點:第一是動物保護需要社會情境,大部分的人都很忙很冷漠;第二,我覺得更關鍵的因素是知識的不足,一般大眾對於動物的知識是很匱乏的。對於動保的推動者來說,你會不會覺得《所羅門王的指環》是一本入門的、很重要的知識基礎書?

黃:對,我覺得動保會面臨的困境就是一般人會因為對動物的無知,然後因無知而產生恐懼,雖然有很多恐懼大部分時候是我們自己投射、放大出來的。除了恐懼之外,我覺得這是一個兩極的問題,一方面我們缺乏對動物的客觀理解,所以有時候會對牠們的攻擊性產生過度放大的畏懼;但另一方面是,會有「泰迪熊化」的問題,也就是把一些其實可能並不適合和人過度親近互動的動物,卻把牠們想像成很可愛、或是可以去親近的動物。等到實際發生狀況時,又回過頭再去用妖魔化的方式說:「可見這些動物果然就是這麼邪惡」,這樣的情況就會變成惡性循環。《所羅門王的指環》裡面對於這樣的狀況有一個蠻重要的提示,作者提到,我們會(主觀地)認為鴿子這些動物可能是無害的,狼則是具有威脅性的,但他從生物學、動物行為學的角度出發,讓我們理解到,其實在自然界裡面,這些越有攻擊性的動物,反而越有一種內建的自我控制機制。我認為書中也連結到對於人文、人類行為、包括戰爭的一些反省和思考。我自己蠻喜歡他在最後一章提到的例子,因為對動物行為的了解,最後讓他發現聖經裡面提到「如果今天有人打我們的右臉,我們要把左臉靠過去」這種行為,如果換成動物行為學的眼光去理解,就會發現這就像兩隻狼產生衝突的時候,把臉靠過去被打的那一方,其實是示弱的那一方。我覺得這個例子非常有趣的原因是,當我們今天在談所謂科學客觀的時候,很多時候我們也陷入另外一種迷思當中。我們會以為所謂的客觀,就必然是一種不帶感情的,甚至把動物放在跟人不一樣的脈絡裡去理解。《所羅門王的指環》其實是不斷地把人和動物之間去作連結、類同。即使是魚也會思考,即使是我們認為那些好像很低等的動物,經過他描述牠們的行為時好像也帶了一些擬人化的眼光、一些些的投射。他會自然地認為,為什麼我們不能夠以科學客觀理解,同時兼具訴之直覺的情感面向去看待人和動物之間的關係?而不是那麼絕對地二分法。我覺得這是這本書作為一本經典,同時具有當代性的很重要的意義。

須:這本書其實也有很實用的部分,例如裡頭有提到怎樣選擇寵物。在少子化之後,很多年輕人希望能夠家裡有寵物陪伴。勞倫茲給我們非常聰明的建議,他認為在挑寵物的時候有幾個很重要的關鍵因素,第一是「這個動物不能跟你生活在一起,你就千萬不能挑」,反過來說,「你不能和牠一起生活的」也不能挑。換句話說,其實現代人的生活非常忙碌,當你選擇了一個寵物之後就有責任照料牠。工作型態、回家頻率等等因素,其實都決定了能不能飼養寵物。從這個角度來看的話,其實動物行為學並不只是一個非常高深的學問,其中還有很多具體的、生活化的面向,就像你剛剛提到的動保,很多問題的造成是因為沒有理解這些基礎概念的想像,才會造成情感上的挫折。

黃:不過我覺得滿有趣的是,他裡面提到一些飼養動物的指南,因為生活的環境跟年代不同了,比方說他建議大家去養水鼠,但這對我們現在的實際狀況而言已經是不太可能的例子了,但我覺得那些大原則、大方向還是很貼切。在接受一個動物伴侶之前,我們必須思考自己為什麼需要動物陪伴?他在書裡提到有些人會找比較「耐命」的動物來養,但這可能只是讓牠們去經歷非常漫長的死亡。在書的最後他提到責任感,是指人和動物之間的盟約,我覺得這才是選擇動物伴侶最重要的部分。

須:是。所以理解動物行為有時候更重要的是回應人類社會組織裡一些非常原始的結構跟狀態。我相信其實勞倫茲是從人性和哲學層面去思考問題。我發現像珍•古德也依循了這一個脈絡去思考。例如觀察猩猩的交際行為,或是愛撫行為,從中我們可以理解靈長類對於愛、或者對於身體的想像是什麼。即便已經過了那麼長的一段時間,作者以生動的文字以及有趣的細節描繪,至今我真是覺得歷久彌新。你會把這本書當成動物文學的教材來思考嗎?

黃:會。雖然這本書被歸類在動物行為學中,可是我一直都覺得這是好的文學作品,我覺得不需要很切割式的劃分,有時候我們會看到非常多迷人的科普作品,例如法布爾《昆蟲記》,其實都具有文學性。我認為今天可能太過將情感跟理性、科學跟文學作截然二分的切割,而這本書對我而言最重要的意義和價值是包容性,就是說情感跟理性、科學和文學原本是可以相容的。《所羅門王的指環》作為科普的書籍,其實也是一部非常有魅力的文學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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