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7月14日 星期五

【我的藤壺之志】 我的文法老師Jay



文.攝影/栗光

Jay是我在宿霧念書時的英文文法老師,我倆一對一課程恰好是晚餐前的最後一堂課,我又餓又累,他卻活力四射。「從當老師那天起,我就告訴自己,我要把學生當成自家孩子那樣認真地教!」Jay在我某次詢問其中祕訣時如此說道。

 這樣對教學充滿熱情的Jay,後來卻斷斷續續地缺課請假。幾次之後,Jay對我說:「真抱歉,家裡出了點狀況,明日起我必須請長假;如果妳要換老師,我百分之百理解。」

 沒有多問原因,我點點頭,開始和不同的代課老師上課,試著撐到那一天。

 在我們那所語言學校,一周有一次換老師的機會,代辦多持鼓勵態度,認為合則來,不合則去,學員在那大概就一至三個月的時間,當然要把握每一天、每一次的學習機會;不過,換老師也是件傷感情的事,老師們像是商品一樣被選擇,很多時候並不清楚學生這麼做的理由,也不曉得學生是否會向經理申訴什麼。

 彼時我和Jay稱不上有什麼師生情誼,但對他的熱情和文法功力印象深刻,幾經衡量,選擇等待。

 Jay回來時又驚又喜,他沒有說原因,可我猜我的留下或許讓他的薪資有了一點保障--Jay有四個小孩,雖然太太也在工作,卻是入不敷出。

 也是那一天後,他開始和我分享他與家人的相處。比方說,知道我喜歡海,便告訴我他父親是個漁夫,但他不會游泳,感到自卑。有時說著說著,連和太太的相處細節都向我傾吐。

 有次我告訴他上周去了某度假村,第一次見識到無邊際泳池,還吃到了櫻桃。「你知道嗎?據說能用舌頭把櫻桃梗打結的人,非常會接吻喔。」我玩笑地提起當時和日本女性友人瞎鬧的小遊戲,Jay卻一臉「真誠」地回應:「親愛的Leliana(我的英文名字),我『必須』告訴妳,我是個接吻高手。」呃?「看來妳並不相信,但這是『真的』!可惜我有太太,不能為妳示範。我第一次和我太太接吻時真的嚇壞了,我心想:天啊,她真不會接吻,我要幫幫她!」呃,老師,其實我沒有想知道這麼多……「哎呀,妳有一天會結婚,妳必須學習如何讓兩人的愛情火焰持續燃燒。妳太害羞了!不要害羞!快,快問我如何做到?」接著他滔滔不絕說了很多方法,也教了我很多單字。菲律賓人重視家庭,這一點我在Jay身上感受最深。

從語言學校往下望。

 回台灣後兩年,當初的語言學校從韓資變日資,接著倒閉,Jay轉而運用過去累積的學生人脈,經營起視訊教學。我和他上了幾次課,老實說通話品質不差,但效果絕無可能與面對面相提並論,然而我總是想到他那四個小孩,又想讓自己保有使用英語的習慣,儘量捧場。
 課上了二十堂左右,我倆都有點疲乏,他給的教材我不感興趣,我的反應也不如他的預期。於是,我提議:「告訴我你們的傳說好不好?」

 我和Jay的師生火焰終於再次燃燒。他告訴我關於樹靈Agta(阿塔)、鄉間惡魔Dila(蒂拉)、類吸血鬼的Manananggal(瑪囔嘎嘎)的故事,也沒忘記我愛海洋元素,說了女性人魚Serena(瑟琳娜)、男性人魚Siyokoy(袖口以)的事蹟。Jay認為Serena的原型或許來自歐美,可如今已相當有菲律賓色彩,比方說Serena不需要和壞女巫做悲情交易,自己就能用特殊的貝殼化為人形;不過,一旦有人打破貝殼,那人就會變成人魚,原來的人魚則永遠變成人類。「當Serena戴著貝殼上街,看起來完全就像一般人,妳甚至可能在百貨公司遇見她。」想知道眼前的是人魚還是人,只要對她潑一點海水即能獲得解答,人魚會在這時候顯現真身。「Serena只有女性,男性的人魚更接近海妖,叫Siyokoy。他們比較蠻橫,也不能藉由特殊貝殼化身為人。」

 那堂課之後,我就沒辦法捨棄「也許曾在宿霧的百貨公司遇見人魚而不自知」的念頭。甚至想像起那會是怎樣的人魚,而未來若有機會,我是否會對她潑一點海水,竊取她的貝殼?
 事隔一年,今年五月我與友人一塊回宿霧,和Jay碰面吃午餐。他的精神好多了,生活似乎因工作轉型而富裕起來,買了一輛車,主動提議餐後送我們回飯店。一上車,Jay出奇不意地噴了我們一身香水:「別害怕,這是我太太的香水,維多利亞的祕密。嗯,妳們現在聞起來都像我太太!」我笑了起來,如果一般人說這話,無疑是渣男在撩妹,但他是Jay,這是屬於他的神邏輯。

 在車上,Jay漫不經心地提起自己其實還沒有考到駕照,我們吃驚嚷著要下車,他卻笑著混過去,說兩天前去考,沒考過。為什麼?很難嗎?他笑得更大聲了,說宿霧考駕照有兩種語言可選,Tagalog(塔加洛語)和英語,他想前者是自己母語,當然要選母語啊,就這麼筆試;怎料,試卷上有一大堆交通專有名詞……

 「一堆全新的單字?」我問,想起自己和他上英文課時的感受。

 「對!真的很難啊!」

 Jay在當老師之前是做新聞的,一直對語言和文字很有自信,我除了不可置信地看著他,實在沒有第二表情。

 「滿分是四十,及格是三十,我只考了二十六……我在幹什麼啊我,我明明是英文老師啊,我幹嘛選塔加洛語……」

 因為那是你的母語啊。

 與Jay告別前,他從包包裡拿出一串貝殼項鍊,戴在我身上。我看著胸前的長項鍊,哭笑不得。他不曉得我多努力才把上一條項鍊還給大海。「我不知道妳會喜歡什麼,希望妳喜歡這個。」

 我想我大概需要比上次更多的時間,才能消化完這一條項鍊,也實在沒有把握,到時能毅然決然拆了它還給大海。它是能戴出門的,它是飽含真實情感的,而我並不是不能向海暫借一條貝殼項鍊(倘若我真有這個需求,它會不會比塑膠製品好些?)。我只是好想好想大笑,想起前陣子火紅的韓劇《太陽的後裔》,男主角曾深情款款地告訴女主角,當地有一個浪漫傳說:「如果從海邊撿起石頭,就一定會再次回到這裡;再回到這兒的人,會把石頭放回原處。」

 宿霧啊宿霧,你就是要我回來,一次又一次。


刊於中華日報副刊2017-07-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