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8月24日 星期三

【不會看輕你的烏鴉科普書】



文/吳明益

我第一次覺得烏鴉有趣,是閱讀動物行為學家勞倫茲(Konrad Lorenz)的書。勞倫茲很少一本正經地描述自己的經驗,他總是像日常記事一樣,把自己的預設、推測、實驗方法以及結果寫成「輕爽」的文章。他也不避諱用擬人的比喻,這使我常常讀到入迷。
 
印象中有一篇他提到穴烏(jackdaw,寒鴉)的記憶力,一旦偷過牠的蛋,牠就記得了。為了避免讓穴烏發現是他而發動攻擊,勞倫茲會先變裝,有一回還穿著萬聖節的惡魔裝,村子裡的人都覺得他是神經病。
 
 
有一段時間翻譯的科普書多是「問題解答」、「博物誌類型」或「自然史類型」,前兩者常是一本正經,後一種作者擅長將科學研究、文化以及藝術融合在一起,形塑出一種「詩意寫作」。《烏鴉的教科書》卻不是如此,松原始的筆調輕鬆,簡直可以說是「可愛」。我以為這可能和研究者的性格有很大的關係。
 
比方有一段松原始寫到烏鴉都長得很像,彼此有沒有認錯的可能性?他提到自己有一次觀察小嘴烏鴉帶著四隻幼鳥在地上覓食,結果最後一隻蹦蹦啪搭啪搭地邊跳邊追,一看之下,咦,「你是隻巨嘴鴉耶!」
 
領頭的小嘴烏鴉親鳥本來什麼也沒注意到,但牠突然回頭確認一下孩子們,「開始往前走之後『咦』的看第二次、再看了第三次。」為了確認最後一隻小烏鴉的臉牠靠了過來,發現不是自己的小孩,就開始威嚇那隻跟錯隊伍的巨嘴鴉幼鳥。那隻巨嘴鴉幼鳥不知道自己犯了什麼錯,很可憐地叫了起來(果然聲音和小嘴烏鴉不同),那聲音被牠的親鳥聽到了,就趕過來出現了暫時的大亂鬥。最後是各自帶走自己的小孩。
 
我看到這一段,不禁在車上笑了出來,從勞倫茲、杜瑞爾(Gerald Durrell)的作品以後,好久沒有讀完開心不已的科普書了,再加上植木ななせ可愛的插畫,雖然簡筆寥寥,卻把烏鴉的神情詮釋極為精準(有特意觀察鳥的人一定會覺得,啊,雖然被卡通化了,但烏鴉的神情就是這樣呀)。讓我好希望這學期有上自然書寫的課,可以跟學生介紹這本書。
 
當然,這本書不只是筆調幽默而已,松原始因為長期追蹤烏鴉,觀察到了許多這種都市鳥類的特殊行為,也用了許多數據來論述。比方說東京的烏鴉熱愛美乃茲,甚至會打開蓋子(牠們也需要很高的卡路里);牠們打開垃圾袋的動作,跟過去打開動物屍體動作很類似,顏色會吸引牠們的才有興趣。松原始也認為日本對抗烏鴉的行動,最終得思考城市「環境承載量」的問題,沒有真正減少食物來源,光是做陷阱殺掉烏鴉意義不大,因為會掉到陷阱或被捕殺的個體,通常也都是衰弱的個體,本來也就度不了冬的,從減少的烏鴉口來看,幾億日幣都白花了……….
 
其中也有矛盾卻動人的段落,在回答「烏鴉有沒有死亡的概念」的時候,松原始寫說「我認為應該沒有」。但最後一句話卻寫:「我只遇過一次好像是配偶死亡的烏鴉的叫聲,讓我難以忘記。」
 
這本書還要推薦的是,張東君的譯筆自然生動,林大利的審訂注非常詳盡且精準、有意義。比方說,作者提到烏鴉也會「說人話」(模仿人聲),但跟九官鳥與鸚鵡為何會模仿人聲一樣,理由是不清楚的。審訂注就引到較新的研究說,鸚鵡是群體生活的,因此會盡力模仿周邊成員發出的聲音,讓成員彼此確認,也一起防禦。這種行為在被飼養後依然維持,因此就形成了模仿人聲的結果。(2015:161)
 
總之,這本書既有紮實的研究學養,筆調也讓你不會有壓力,更沒有我近來在臺灣網路科普文章感覺到的一種奇怪氣氛。寫作者雖然很認真的教你、告訴你他的專業研究,但語氣中就是有一種……怎麼說呢?看不起你的感覺。就好像有些文學研究者看不起普通讀者的那種,隱藏不住的語氣。請放心,《烏鴉的教科書》完全沒有這個問題,松原始是個可愛的解說人。
 
附帶一提,在本書附錄「讀者的烏鴉度診斷」中,我得到七分,也就是烏鴉度80%。



(文章經作者同意轉載自個人臉書,2015年12月10日發表)

【開始做一件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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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蘇之涵

又是截稿日。散落一桌的題目,都是開了頭卻找不到結尾的文章。寫了又改,增增減減仍端不出滿意的成品,到底要談什麼才有意義?


如果從大框架開始談起呢?農業和政治經濟的發展息息相關,世界貿易局勢的變動、全球糧食產量充足與否,直接影響台灣穀物進口價格,特別是以98%高比例依賴進口黃小玉(黃豆、小麥、玉米)的台灣,加上台幣對美元的匯率升降,一層又一層的連帶牽動,影響了物價指數,也讓食物價格愈來愈貴;對比薪資成長相對緩慢的近況,你我的荷包也就不知不覺縮水了。但是,這麼複雜的概念,怎麼說才能深入淺出又引人入勝呢?


「不要再談政治了好嗎?什麼都要扯到國家政策,不如講點實際的事!」好,那來談談農友的故事吧。台灣的務農環境,對以農為生的老朋友或想加入的新朋友都不夠友善。老朋友面對天候的考驗,太冷、雨太多或太少都是問題,收成太好更要擔心,要趁早跟販仔談個好價錢,再來看看下一季種什麼比較好賣。新朋友呢,耕地不好找,聽說設施農業、有機的比較好賣,但高成本種出來的,賣到一般通路實在不划算,自己賣的話,行銷包裝品牌統統都要從頭學起……哎呀,產銷難題說也說不完,務農兩字究竟該如何呈現,才能讓消費者更感同身受?


想和消費者談友善環境,那還是從飲食和消費談起吧。怎麼買得友善,吃得健康呢?減少食物里程,吃當季、吃在地,從產地到餐桌的每個環節,都有挖不完的新大陸。有機和友善有什麼不同?有機跟非基改一樣嗎?不是還有吉園圃嗎?植物工廠的無菌生產豈不是更好?魚菜共生的封閉式循環也是一種永續吧?咦,那秀明自然農法又是什麼?


五花八門的詞彙,如果曾經試著要理解它們,打開網頁輸入關鍵字,你會發現資訊排山倒海而來,部落格、商業廣告、媒體報導、政策宣傳、專業討論……到底要看哪一個?生活都這麼忙碌了,為什麼還要關心農業?這不是政府才該煩惱的事嗎?為什麼不給我們一個正確答案就好?


因為農業仰賴環境,事關自然資源的永續循環;農業是平衡,是每日吃喝的我們,與提供糧食生產的環境,共同發展了數千年取得的平衡;農村更是地方文化與草根認同的基礎,承載了勞動者務實的生存紀錄。如果想長久在這塊土地上發展,希望吃得健康、活得健康,讓下一代有更好的生活環境,就得更積極地面對挑戰。事關好幾代人的生活、生計與生存,難道不值得我們花更多的心力煩惱嗎?


那到底要談什麼好?就回到初衷吧,農業有很多樣貌,挑一個你最有感的入口,做一件以前沒有做過的小事吧。閱讀一張食物包裝上的成分表、試著了解手上這根香蕉的來源、今天吃的炒飯用了什麼食材、開始和朋友討論一個農業議題、走去離你最近的農夫市集、試著跟一個農夫做朋友……當你開始關心吃下肚的東西、留意切身相關的議題,你的旅程就會自然而然地展開。真的,行動比言詞更有力量。

文章轉載自2016/4/29青春名人堂

2016年8月23日 星期二

【龜龜降落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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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洪佳如

烏龜從來不知道自己有懼高症,除非被老鷹攫住殼、提上天的那一刻。劫後餘生的烏龜大多會這麼跟你說:「嚇死我了!嚇到我殼都快要裂開了!」,有些烏龜則不敢讓別人知道,他也想飛。路路屬於後者,偷偷懷抱著危險的飛行夢想,想要當一隻會飛的龜。

「什麼時候我才可以跟妳一樣,學會飛呢?」這個問題可是難倒了小蝴蝶,她只聽過越長越大的烏龜,可沒聽過哪隻烏龜會在天上飛。

「你那麼想飛,不如讓老鷹抓住你、飛上天!不過……要是你越長越大,就算是再強壯的老鷹,也很有可能抓不動你欸」好朋友小蝴蝶,悠悠哉哉的飛過,說出了小路路這些日子的擔憂。

的確,要實現這個願望,就得趁自己長得還夠小才行,這讓路路更加著急了,決定大膽揹著降落傘,站在空曠草地上,等著眼尖的老鷹發現自己,完成飛翔的夢想。

老鷹發現路路,迅速俯衝而下,緊緊抓著龜殼,這一切的感覺是那麼恐懼和陌生,讓路路只能緊張的縮著四隻腿,腦袋一片空白。

出發前他曾聽歷劫歸來的烏龜們說,接著老鷹會將他們用力摔在地上,直到露出軟軟嫩嫩的肉,想要逃過一劫,就得大膽的往下跳。想到這,路路忍不住渾身打了個哆嗦,顧不著顫抖的四隻腳,勇敢的打開降落傘,迎面而來的是翠綠稻田和遠方的山脈,路路在天空,看見了出生以來從未見過的風景,那是好想、好想和家人說和小蝴蝶分享的美麗。

只是就算路路再怎麼聰明使用降落傘,也不能夠真的就像蝴蝶、小鳥一樣在天空展翅飛翔,他只好無助的│撲通│一隻龜掉在汽車擋風玻璃上,一動也不動的看著車子內,張大著嘴巴的男人。
「咦?天空怎麼會掉下一隻烏龜?啊,我知道了,這一定是老天爺給我的好運氣,神龜,是神龜啊!」路路害怕的縮在龜殼裡,男人一點也感受不到他有多害怕。

這天起,被男人抱回家中並且奉為神龜的路路,整日無奈的啃著菜葉,這個男人每天準備新鮮的蔬菜和水果,還為他挖了個小湖泊,生活中,吃的、喝的該有的都有;生命裡,家人、朋友該有的都沒有。
每當有客人來訪,主人總是溫柔摸著他的殼,驕傲的向每位客人表示「這是上天送給我,最棒的禮物」。這時候,路路會嘆一聲只有自己聽得見的氣,他知道自己一點也不吉祥,也不特別,只不過是想學會飛,一隻普通再也普通不過的小烏龜,這個人,怎麼會把別人的大冒險,當作成自己的禮物呀?

想回家的渴望,一天比一天還要強烈,擁有一座小湖泊的路路,沮喪的在湖畔低下頭來,看著被風吹皺的水面,他凝視著湖,此時一群飛鳥正群起飛過,路路的心跳簡直就要漏了一拍,水裡有鳥?
路路仔細再看一眼,整片湖面和湛藍的天空融為一片。鳥的倒影,美麗的穿越了水面。看到眼前曾經嚮往的畫面,路路自由的縱身一躍。烏龜一族都知道,越是擅長游泳的烏龜,越不會濺起水花,不過再也沒有族人,能夠見證他越來越棒的泳技,一想到這,在水裡的路路,就要掉下眼淚。

路路想要知道,這個世界上有沒有和他一樣,被人們稱為上天禮物的鳥兒,在小小的空間獨自飛翔時,心裡發出只有風才聽得見的哭聲。※

文章刊登於更生副刊2016-08-19



2016年8月22日 星期一

【狗過得還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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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看到有人總是想透過誰去收容所接狗,如果,他接的都是狀況不佳的狗,如果,你從來也沒看過他試著讓狗被認養,那麼請你不要相信那間狗場。

狗場,是私人保育場,曾有人推估,全台灣超過一百隻狗的狗場約有一百處。不同於政府成立的動物之家、收容所,狗場只有愛爸、愛媽,有能力的就請一兩名員工,沒錢的就靠自己一雙手一雙腿,有些狗場開放志工進入協助,有些狗場拒絕,沒人知道上百隻的狗聚在一起是怎麼活。

狗場多位於山野或郊區,能力佳的愛爸愛媽趁還有積蓄時買地圍園,幸運點的會有他人資助捐地,沒辦法的只能租地,被檢舉了只能舉家帶狗遷移,再艱難地找下一塊地。別說幾十隻、幾百隻的狗群吠叫聲驚人,總是來不及修繕就又破了的圍網,關不住的狗老是溜出晃蕩闖禍,最糟糕的是,有人聽說了,竟夜裡清晨帶著狗來棄養,丟在門口就跑,所以狗場總是設法隱密位置。

多數愛爸愛媽都是從一隻狗、兩隻狗開始的,漸漸收養愈來愈多的狗,十年、二十年過去,愛爸愛媽散盡存款,與家人朋友斷了往來,變賣物品買狗糧,還要到市場撿拾剩餘葉菜雞頭碎肉,好省下一點飼料錢--因為他們養的已是四百隻狗不是四隻狗,狗一天吃的是八包乾糧不是八匙湯勺。他們常常撐著撐著,直到倒下去的那天,另一家還沒倒的狗場會來接走狗,繼續撐著。

然而公立的動物之家主動將狗大量送至私人狗場,以提高「認養率」,或是一些私人狗場定時到收容所來挑走幾十隻狗,增加「曝光」,已是常態,那是重要的捐款來源。即便覺得不妥,志工或員工也很難阻止,「一進狗場深似海」成了最難笑的笑話,在收容所或許只有百分之一的認養機會,在狗場呢?

「有你們真好!感謝你們的愛心!謝謝你們救了這些狗!」狗離開了收容所就是皆大歡喜的完美結果嗎?有些志工早就發現某些狗場環境不理想,看到狗在短短幾十天就有了傳染病,身上帶著爭食或搶地盤造成的傷口,也知道狗場已爆量收容,甚至問不到上一批被接走的狗狀況如何。無奈之下,只好拜託民眾不要再向狗場求救,不要再幫外縣市的狗場接狗,那是最沉痛的呼籲,至少讓狗留在收容所過完餘生。

愛狗的人去了狗場,看到環境會心痛,看到狗兒熱情地擠上前索討撫摸會難受;在照顧者能力有限的狀況下,能自由活動的狗有限,狗能享有的空間極小,能得到的關愛與撫摸更少之又少。但至少牠們還能活著。光是這麼安慰自己,愛狗的人就會忍不住要哭。

生命的歸宿到底在哪裡?這個國家不容許狗在街頭,從收容所來到狗場只是暫時免於一死,或許多活上幾個月、幾年,只是真正的活著是什麼?狗不知道,拋不下狗的愛爸愛媽也不知道,誰都是掙扎著在過活。

文章轉載自聯合報青春名人堂
http://udn.com/news/story/7045/1861418



2016年8月11日 星期四

【蛇之眼】


蛇之眼◎卓建甫

我像你們吃牛吃羊一樣的吃蛙吃鼠
我從不使用刀叉與碗筷
所以「殘忍」、「野蠻」了些
這些詞是什麼意思我也不懂
你們都這麼說我
說多了我就記下來了
 
而我像我一樣的移動
我從未擁有工具與雙腳
所以「曲折」、「迂迴」了些
有人說我這樣像「神」
有人說我這樣很「邪惡」
這些我都不懂
我只是像我一樣的移動
我也只是像我一樣的移動
 
後來我像你們害怕我一樣的害怕你們
我從未長過毒牙
你們卻看了我就打
只因為「有毒牙的我」
已交給你們一疊厚厚的致死學歷
 
我討厭看了我就怕的人
那是「歧視」
那就是歧視
這個詞我懂
這個詞我很懂


(原詩發表於《衛生紙+16》,經作者同意後轉載)

2016年8月10日 星期三

【憂傷慢慢】



以前我對失去的想像,是一種劇痛的感覺,只要想到有一天你會不在,我就會忍不住哭,我要怎麼去習慣彈琴時沒有一隻憂鬱帥狗在旁邊啊嗚啊嗚的唱著歌呢?我甚至是為了你才每天掀開琴蓋。那時候都會這麼想,害怕有一天心被突然打了一個洞。

後來才了解到,有些失去並不像崩塌的雪,它們躲藏在日子裡,像你後來日漸鬆垮的皮、日漸起霧的眼睛。身體因沒有食慾而消瘦,爸爸還燉煮雞湯拌白麵,一條一條餵著。有段時間散完步,你會先跑上樓,然後在樓梯間停下來,偎著我們一下再走。之後,你開始會跌倒,腳再也爬不了樓梯,所以我們都學著用最舒適的方式抱你上下樓。

我們的眼睛不再對望,我知道你失去的是記憶的線索,獨自走入一個寂靜陌生的世界。你咬了我的那次,我哭不是因為痛,是突然意識到你無法記得了。被當成陌生人真不甘心。你也會作勢去咬太郎,但他好像不怎麼介意,你看著他長大,他應該愛你。後來雷聲已經嚇不倒你了,不用再狼狽地躲在書桌底下,也好。當然你也不再唱歌,琴聲變得太遙遠了。最後是失去溫度的你,失去你的我們。

其實我早就開始想念,開始失去,因為我一直記得好多,忘不掉的好多。憂傷也是慢的,薄薄地抹在每一日。但就像鹹鹹的海孕育出生命一樣,憂傷也將會帶來純粹的快樂,因為真實的愛就在那裡長大。這是你用我陪你一起走過的老所教導著我的事。





2016年8月8日 星期一

【給孩子一隻寵物,給孩子一次學習的機會】

/米米

迷路的初戀情人是一隻叫 ”豆皮” 的胖胖大橘貓,牠是迷路此生第一次親手擁貓入懷的甜蜜感動。於是,迷路一直夢想能找到一隻屬於自己的大橘貓。

從一年前起我們就四處尋找橘貓,卻始終沒遇到好因緣,許多狀況是打電話詢問時早已被領走,有一些是聽到我們家有狗便直接拒絕了,還有好幾隻喵喵在我認真填寫了落落長的認養意願表格之後卻全無回應,也有些離我們太遠,台中、嘉義、屏東,夢想很難實現,畢竟中途之家也無力遠征台北訪視我們的住處。這一路的經驗裡,從5年前的寶瓜到幾個月前的碰皮、椪柑至今,我們發現想認養小動物其實不如想像中的簡單,天時地利人和缺一不可,不過我們也很清楚,一份美好的緣,絕對值得等待。

緣份就是這麼奇妙的東西,就在大前天,米米的某位客戶打電話來,他聽說我在尋找橘貓所以請我去建案工地看看,那裡剛好有一隻等家的大橘貓。

原來去年耶誕節的晚上,有隻母貓跑到工地生了一窩小貓,一陣子之後母貓離開了,留下6隻花色各異的小貓。現場的工作人員都是好心人,輪流替貓咪購買食物並餵養,不但準備了遮風避雨的大鐵桶跟貓砂盆,甚至帶牠們去獸醫那裡打了預防針,驅蟲藥和除蚤藥,不久後6隻小貓裡有5隻陸續離開流浪去了,只剩下一隻胖胖的大橘貓始終留在工寮不走,至今已8個月大。

由於房屋即將完工,工作人員擔心交屋後貓咪被住戶驅趕,那便沒了家也沒了食物,所以趕緊找我去看看是否能把他帶走或另行安置,因為他們缺乏相關經驗。

就這樣,這隻8個月大的胖橘貓就成了天上掉下來的禮物,我們歡天喜地的迎他回來成為我們的家人。

帶回家後發現他並不健康,看了兩家獸醫後確定有呼吸道阻塞的問題,可能是長期生活於工地粉塵太重的緣故,還因為前一陣子常常淋雨感冒了,除了流出黃黃的濃鼻涕、淚流不止、打噴嚏之外,也有些發燒,好在做了一系列檢查之後這隻貓咪沒有多餘的問題,愛滋白血陰性,體內也沒有寄生蟲。

由於我們家還有年紀尚小的碰皮和椪柑,醫生建議必須謹慎隔離。

於是,迷路和爆走兩個小朋友的考驗就來了,要照顧家裡本來就有的一狗二貓已經不容易,現在又加上一隻生了病卻不吃、不喝、不尿尿、不大便也不愛吃藥的陌生成貓,破關難度升級再升級!

首先,迷路替這隻大橘貓取了名字,他叫 “起司”。

為了隔離起司,我們買了個組裝困難的三層貓籠(打開才知道有多難,還得專程跑去五金行買特殊工具@@),不過迷路突破萬難組裝好了,11歲小孩大粒汗小粒汗整整忙了兩小時。

第一天,起司老愛打翻水,孩子一見籠裡溼答答就輪流替他換上乾淨的報紙,當晚又要求我帶他們去寵物店買回貓用止滑碗,這個問題就解決了,當然還有更多的問題陸續發生,好比起司剛到陌生環境十分緊張,所以連著三天不進食也不排泄,孩子把零用錢掏出來購買各式各樣的罐頭和零食,想方設法嘗試著誘引起司吃點東西,畢竟他已經是病貓了,不吃不喝讓人焦慮。

接著,小朋友們試著把起司抱在腿上按摩膀胱,刺激他尿尿的慾望,還負責替他點眼藥、清耳朵與梳理這輩子從來沒梳理過的毛髮。

最困難莫過於餵藥的部份了,那難度簡直比鹹蛋超人大戰哥吉拉還刺激!
起司不吃藥,迷路焦急的對他說:「你你你!你這麼難餵藥哪有資格生病?」
哈哈哈!好妙,這句話很有即視感,似乎早在兩兄弟幼兒期不肯服藥的那個年代裡,老木常常這麼對他們說著,迷路和DD這下子終於懂了父母心。

結果,用手餵藥行不通,會被咬,買了投藥器還是行不通,這種器具使用難度頗高,若是一個未經訓練的奴婢想操作在一隻狂野的貓主子身上,成功機率為零,怎麼餵進去就怎麼吐出來。但是把藥加在飯裡也不成,因為起司根本不吃飯。最後我們想到了一個方法,我們買了肉泥混入藥粉,然後把那一坨坨東西塗在起司的嘴巴和鼻子上,由於貓咪很愛乾淨,牠不得不把毛髮上的東西舔光光,於是我們再破一關,為自己克服難關的精神用力拍拍手。

這幾天兩個小子總是一人端一把小板凳坐在貓籠前面,時時刻刻盯梢,也傳來好消息不斷。

「米米,起司終於喝水了啦!」
「米米,起司終於吃飯了啦!」
「米米,起司終於尿尿便便了啦!」
「米米,起司開始玩球球了ㄟ!」

兩個孩子半夜還會爬起來跑去籠子前面探望起司的狀況。

另一方面,兩兄弟為了保護椪柑和碰皮不受感染,所以總在料理完起司的事務之後,洗頭洗澡還換上乾淨的衣服,並時時使用酒精消毒雙手與器具,好比梳過起司的梳子,裝過起司的提籃….等等,這些事情不必老木交代,平時神經線比大象腿還粗的兩個男孩兒,因為一份渾然天成的愛,成了全天下最溫柔細心的照顧者。

因為起司就這麼出現了,所以孩子們也放棄了許多外出玩耍的活動。
我問他們遺不遺憾?
孩子說:「我當然知道就算我們出去玩,米米也會照顧起司,但是我們愛起司,想看著他一天比一天好起來!」
這真是讓人感動啊!

能出去玩耍當然很開心,但是留在家裡照顧一隻需要照顧的生病貓咪則是更好的學習,對他們來說這不但是另一種層面的玩耍,並且能在玩耍裡學會 ”愛” 與 “付出”,每個過程中細膩觀察、關照,感受種種需求,思考並提出解決方案,大膽假設小心嘗試,從一次次不同的實驗裡找到最正確的結論,另外,這次也意外的讓兩個對金錢毫無看法的孩子感受到活用零用錢的真諦。

關於孩子的責任感以及體貼他人的能力,我總覺得爸爸媽媽往往唸破了嘴都是耳邊風,但是只要一隻小動物走進生命裡,由於愛,由於引導,由於相信孩子,他們就絕對有辦法讓大人驚豔。

關於我們家1狗3貓的照顧,孩子把重責大任完全扛下了,這絕對是人生裡最好的學習,也是學校和課本裡未曾教過的生命課程,真切入心,一生受用。

(文章經作者同意,轉載自
一下迷路一下爆走粉絲專頁,文章於2016年8月4日發表)

2016年8月6日 星期六

【動物行為學 2】



文/吳明益

雖然動物行為學者喬治•羅曼斯(George Romanes)首用擬人(anthropomorphic)的概念來描述動物心理,但直到現在,很多科學家仍然盡可能不承認動物心靈與人類心靈的共通性,他們深怕擬人論讓他們無法「客觀地」評估動物行為。

我們家的貓Ohiyo有一個讓我們覺得成謎的習性,那就是她會自己躲到廁所裡,並且把門推上,然後就在裡頭,發出彷彿童年呼喚我們的聲音。如果等不到回應,那聲音可以執拗地持續十幾分鐘,而且真的讓你誤以為她發生了什麼麻煩事。當然什麼事都沒有,門有時甚至沒有完全關上,她大可用那靈巧的前爪打開自行脫困的,但她就是讓自己困住自己,然後反覆地向我們求援。直到我們打開門,摸摸她的頭,她才帶著依賴的表情繼續去做自己的事。

我明白上面那段描述,已經用了幾個科學家會質疑的詞語,包括「呼喚」、「求援」和「依賴」。但Ohiyo的行為,就是會讓我這樣以為。

有一天我突然想起來並且對M說,Ohiyo的行為,或許跟她的童年有關。

領養Ohiyo之時,Hitomi已經是一隻大貓了。我們因此接受了獸醫的建議,先把她們隔離,一方面讓彼此適應,一方面避免Ohiyo身上帶有什麼不知名的病菌傳染給hitomi。

但由於家裡實在太小,只得讓Ohiyo暫時住在廁所裡。當時Ohiyo非常害怕新環境也怕人,我們進廁所時,她都馬上躲進洗澡凳下的小小空間裡。但離開廁所,牠又因獨留裡頭害怕而不斷叫喚。我們廁所的門是霧玻璃的,大貓與小貓因此隔著玻璃看著對方的影子,有時Hitomi用憤怒的聲音對著小貓威赫,導致ohiyo呼救得更為大聲,直到我們開門去安撫她。

而後我們搬了一次家,Ohiyo早已是一隻大貓了,與Hitomi仍然不合,時常爭鬥,但占上風的往往是性格倔強的Ohiyo,求援的往往是溫順的Hitomi。即使如此,她仍時常重覆這種躲進廁所,發出孤立無援的聲音的行為。而無論發生多少次,都仍然會引發我們放下手邊任何事務,起身探看的衝動。

我以為她是在嘗試確認一個事實,類似人與人之間確認「愛」的事實,得靠不斷的重述、反覆索愛來印證。這種索愛有時讓人覺得溫馨、有時苦惱、厭煩,卻是一種存在的證明。在逾越動物行為學研究範圍的思考裡,我以為我們和Ohiyo共同存有她童年時期的記憶,那個短暫被愛自己的人,囚禁在小小廁所裡、睏眠起來覺得孤獨無助的記憶。那樣的記憶得靠新的撫摸來確認愛與照護仍然存在,得靠那個靠近門、打開門的身影來確認,多年過去,始終如一。


(文章經作者同意,轉載自個人臉書,文章於2012年3月11日發表)

2016年8月4日 星期四

【別讓收容所變成煉獄】

文/諶淑婷
本文刊載於聯合報【青春名人堂】2016-05-21

2009年底,台灣動物社會研究會公布了一份調查,那時許多人才知道,民雄收容所位於民雄鄉清潔隊的垃圾掩埋場內,路口處的厚重鐵門管制進出,再往內走好長一段路,才能到達收容所。

那時公布了一批照片,落地的籠舍關了幾十隻狗,籠舍就建在廢汙水處理的溝渠上,籠舍沒有墊布,狗兒的屎尿直接落下,省去了清掃的功夫,卻讓狗兒日夜被汙水的臭氣與蚊蟲騷擾折磨……你以為流浪狗在街頭的生活很慘,但哪能慘得過被捕入收容所後的日子呢?

四年後,一位準備到民雄收容所認養狗兒的民眾,在幼犬籠裡發現一隻死掉的小黑狗,已經被啃食掉半邊臉,骨頭外露、血水不斷滲出,仔細算算籠子,竟然一共有二十隻幼犬同籠,群聚的狗兒在擁擠壓迫的環境下,自然出現欺侮弱勢的啃咬攻擊行為。

民雄收容所一直等不到柳暗花明,那裡的狗兒只有急轉直下的命運,七十隻狗在今年4月25日被塞入車廂,送往私人收容所,其中四十七隻狗因此死亡。輿論迫使縣長張花冠撤換家畜疾病防治所所長翁有助,也親訪收容所承諾改善。

只是當縣長走過那些在半露天環境下被鏽蝕的籠舍、踏進收容所方人員辦公的狹小鐵皮屋時,是否發現,不只環境惡劣,工作人力也極度缺乏,所內看來是只收容了一百多隻狗,但一年其實有近四千隻狗兒進出,照顧者僅有一名獸醫,還有工作半日的清掃人員。

縣長可能也不知道,籠子裡剛從布袋鎮抓來的三隻幼犬精神委靡不振,明明正是活潑可愛的年紀,惡劣環境卻讓牠們失去求生意志。縣長不知道的,還有一隻被民眾送來的傷犬,右後腳斷了,身上有個大傷口,整整半小時無人聞問,最後是志工請來民間獸醫院的醫師幫忙診治。縣長更不會看到,死去的孩子被裝進垃圾袋,直接丟在地上,等待清潔隊當作垃圾處理,反正不得生,死還要討尊嚴?

一隻狗受苦是苦,如果你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看著一百隻狗受苦呢?你能不心冷麻痺,毫無感情地將七十隻狗死命塞進車廂裡嗎?若不無情一點,如何讓認養率自100年的「人道處理率47%、認養率18%」翻轉成104年「人道處理率5.9%、認養率65%」?你以為誰會專程到臭氣沖天的垃圾場認養一隻髒兮兮又骨瘦如柴、看起來命在旦夕的狗?

根據公立動物收容處所管理規則,收容動物之飼養管理食物必須避免被排泄物汙染。籠舍應保持適當通風、排水及照明,並依氣候變化提供適當散熱或保暖。動物在籠舍有攻擊、互咬等行為異常,應立即調整。而動物收容處所設置組織準則明訂,依收容量每一百隻動物置獸醫一人以上;每四十隻動物置工作人員一人以上,這些民雄收容所都沒有。

這不是單一收容所問題,是台灣動物保護制度的結構性問題,應該要與人平等共享生活環境的狗,被迫進入了政府制度內的收容所,美其名收容保護、設法送養,實則在經費、人力、空間、知識匱乏下,什麼也沒能做到。

距離廢除安樂死只剩下七個月,民雄收容所只是讓問題浮出檯面。

沒有人樂意看著動物死去,但我們更怕動物因此生不如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