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2月10日 星期一

努力想著光,想著心底的金色與銀色的--〈光之河〉


Russian: «Лунная ночь на Волге»Moonlight Night on the Volga river

他是詩人也是歌手。他看不清楚世界,映入他眼裡的,是極其模糊的一團團色塊與光影。於是,有人喚他盲詩人或盲歌手。

小小的院子裡擁擠著蓬勃生長的植物,他愛那幾株七里香,雖看不清楚細碎的白花,夜裡,那股清香,他可分辨得清清楚楚。天啊,好奇特的香味,夾裹了泥土潮潤的氣息,美妙的夜晚喲……,他沉浸在夜晚的光澤與氣味中……配合著屋裡屋外的各種聲響,輕聲哼唱或是低吟。在這種時候,他忘卻了幾乎沒有視力的眼睛,成了一個快樂的人兒。

        詩人住在一處荒涼的社區,屋子對面,隔著馬路,有一排廢墟,裡頭沒有人家。還沒蓋好就突然停工了,因此看起來像連接成串的殘破水泥盒子,沒有人清楚發生了什麼事,也沒人理會。廢墟裡有磚塊、一堆沙、幾個水桶,好幾包水泥,榔頭、沙鏟等工具、莫名奇妙的廢紙和雜物。還有三隻貓,那是貓媽媽和牠兩個孩子。

在這排廢墟的盡頭,是個貨櫃屋,住著某人,他偶爾才出現,大家都不認識他,他也不想認識別人。貨櫃屋底下有個空洞,可能原來就是個凹陷的地形,放上貨櫃後,那下面就成了小動物可以遮風避雨的處所。那裏住著狗媽媽和牠四隻小狗崽。

詩人感覺得出來路上有狗也有貓,他聽見牠們,偶爾也聞得見牠們,就像他知道屋外有人走動一樣。但他從來不知道自己白天睡覺的時候,有兩隻烏溜溜的小黑貓在他的院子裡玩耍。牠們安安靜靜的玩,動作笨拙也很野蠻,牠們在胡鬧著打鬥,你咬我我咬你,發出小小的哼哼啾啾聲,這表示牠們生對方的氣,或是玩得很痛快。總之,牠們很小聲,比小小狗安靜得多。

四隻小小狗在貨櫃屋底下搶媽媽的奶,站在貨櫃屋外頭一定聽得見呼嚕呼嚕或是嗚嗚嗚的可愛聲音。

貓媽媽站在窗沿上謹慎的盯著小貓咪,有時睏得琥珀色的雙眼瞇成一條細線,牠仍清楚兩個淘氣鬼在幹些什麼。牠們三個有時乾脆在美好的陽光底下彼此挨著瞌睡。而詩人在窗子裡邊也睡沉了,黃昏時他才會再醒來。

狗媽媽一家,只有狗媽媽常在洞外閒晃、警戒,小小狗在陰暗溫暖的窩裡睡覺或是翻滾。當詩人、貓咪、小狗們全都睡著的時候,周遭仿佛為他們沉默了下來,只剩此起彼伏的打呼聲。


晚風清涼如水,貓媽媽讓兩個孩子待在廢墟裡的沙堆玩兒,而牠自己跑到小院子打獵。院門口有盞昏黃的小燈,每晚都有傻傻的蛾子繞著幽光飛舞,牠撲騰它們,順便等待詩人給點吃食。

詩人煮魚湯配白飯當晚餐。他一心沉浸在優美的詩歌裡,滿腦子想為心愛的詩句譜上曲調。


朝霞映紅天際,
漁船豐收歸港,
大翅子的沙丁魚
盛滿艙。

海邊,
像過節一樣,
可是,在大海裡,
數不清的
沙丁魚,
哭哭啼啼去奔喪。(註)


湯碗裡盛的是紅目鰱,雖不是沙丁魚,他卻心有所感,於是不再哼歌,專心吃飯,然後將半條魚身放在碟子裡。

住在貨櫃屋裡的男人回來了,滿身酒氣。他忘了關好貨櫃門,便撲到床上睡死了。男人為了打開門鎖,把手上的便當落在地上,他頭昏腦脹,所以忘了撿起便當。狗媽媽半夜出來走動,把頭鑽進被橡皮圈套住的便當盒,便當盒鬆開了,但橡皮圈卻滑進脖子。牠嚇一大跳,不懂發生了什麼事,也無法把脖子上的東西弄掉。不過便當盒打開了,牠很餓,只能暫時忽視脖子上的束縛吃了起來。牠當然以為這些食物是牠的,誰先發現就是誰的。橡皮筋圈住脖子,讓牠全身不舒服,但牠吃飽了,立刻鑽回洞裡給小小狗喝奶。

詩人把碟子放在窗下,嘴裡喵喵呼喚貓咪過來。好一會兒,貓咪才慢悠悠走來吃魚。他聽見也感覺到貓咪來了,張眼搜尋到貓咪微亮的雙眼,貓媽媽也正盯著他看。詩人不知道牠是貓媽媽,但他模模糊糊知道牠有虎斑花紋。他抬頭能看見夜空中模糊的一團月亮,附近的路燈他也能瞧見一團白光,可是高空裡的星光太微小了,他看不見。所謂的銀河,大小星星所組成的愉快河流,是個什麼模樣呢?他問身邊的貓咪,貓咪喵了一聲,不置可否。今天的魚滋味不錯,牠舔舔嘴,吃飽後有些睏了。貓咪輕悄悄跑走,去找正在沙堆裡玩得髒兮兮的小小貓。詩人沒發現,以為貓咪還在附近陪著他「看」星星。他幻想著死去的沙丁魚或是紅目鰱,牠們的靈魂在光亮透明的銀河裡暢快的游著。他雖幻想著,心裡還是有些痛楚,他問自己,為什麼人類要吃另一種生物才能生存呢?

而貓咪是肉食動物,也非得吃另一種生物才能生存,比如說老鼠或是剛剛分給牠的魚,但為什麼我並不介意?詩人苦惱的想著。

不遠處的狗媽媽分泌了比往常多的乳汁,雖然脖子不舒服,但小小狗都吃得好飽喔,牠們滿足的攤著肚子睡熟了。

兩隻小小貓在廢墟裡發現一顆網球,不知道哪來的網球,是鄰居丟棄的還是建築工人落下的,反正,兩隻小小貓快樂的滾在沙堆裡玩著那顆破舊褪色而且已經毛絨絨的球。

貨櫃屋裡的人知道丟在外面的便當被狗吃掉了,他並不生氣,其實他根本不在意那個便當,由於他有很多煩惱,所以對周圍的事情都不太在意,隱約知道有大狗有小狗,但他一點兒也不關心。

四隻小小狗最近很喜歡跟著媽媽跑到外面玩耍,牠們撒開胖胖短短的腿在夕陽下邁步。

貨櫃屋附近,廢墟後面的山坡,已開白花的芒草連成長長的一大片,夕陽下,金光在芒草花穗的尖兒上閃爍跳躍,像一條金色的河流。狗媽媽凝視著那些在微風裡搖曳的金色芒花,伴著四個小寶貝,此刻,附近,沒有危險,牠放鬆警戒,顯出一派安寧。儘管牠瘦骨嶙峋,儘管牠的脖子相當疼。

四隻小小狗學媽媽喝著草叢間水塘裡的水。水塘本不是水塘,只是個自然的小漥地,雨水積蓄久了,竟然有小魚兒游動。小小狗盯著魚群入迷了,但看沒一會兒,又邁著短胖的腿兒到媽媽身邊撒嬌。

詩人看不見金色的芒花之河,但在他小時候,還沒有生那場大病之前,他見過的。現在,金色的芒花之河在他心底流淌,如同白淨晶瑩的銀河也在他心底,兩條河流重疊合一。

兩隻小小貓在廢墟裡追逐,牠們跑得很快,也很會玩兒。這會兒牠們追著網球跑進一個小房間。看牠們把球踢得多好啊,球滾到門邊去了,滾到微開的門縫後頭。一隻小貓咪追進去好先搶到那顆毛絨絨的球,另一隻小貓咪衝過來搶走那顆球,這是個相當好玩的遊戲。然而,木門咿呀一聲關上了。兩隻小貓咪都追到球了,牠們一起踢著,在關上門的小房間裡無憂無慮的玩耍。

詩人煎好一片鮭魚。淡淡橘紅色的美麗肉質。一半是給貓媽媽的。

鮭魚一輩子最大的任務是洄游到出生地交配產卵,而這隻鮭魚沒有達成任務。如今,牠游到金色與銀色的光河中,往更廣闊的地方去了。

狗媽媽蹣跚的走到詩人家前找點吃的。脖子上的橡皮圈已陷入皮膚,而且潰爛了。牠聞見鮭魚香,碟子裡還有一些。貓媽媽跳到樹上,默默無聲的望著狗媽媽把盤子舔拭乾淨。

貓媽媽回到廢墟,兩隻小貓咪在小房間裡,貓媽媽隔著門呼喚牠們。牠們兩個也隔著門呼喚媽媽。牠們餓了。之後,貓媽媽和兩隻小貓隔著門,說了幾天幾夜的話。兩隻小貓又餓又倦,雖然和媽媽只隔著一道門,從門縫底下就能聞得到媽媽的氣息,兩個小東西仍然感到恐慌。


貓咪的叫聲飄飄忽忽,傳進詩人的窗戶。颱風快來了,他感覺出氣壓的改變,雨還沒下,而風時大時小。叫聲若有似無的持續好幾天。他懷疑是常來的那隻虎斑貓的叫聲。牠一陣子沒來了,放在院子裡的食物都是狗吃掉的。是不是出了什麼事?他想著牠,內心非常不安,他也曾在站馬路上傾聽,但風把聲音吹亂了,他搞不清楚方向。

颱風來前有一段寧靜無風的時間,狗媽媽拖著腳步走進芒草叢裡消失了。而此時,詩人摸索著走出院子,他彷彿聽清叫聲來自何處。他穿過馬路,進入廢墟。躺在小房間門前的貓媽媽小小聲的呼喚詩人,牠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牠與牠的孩子隔著一道門,而牠的孩子已虛弱到無法出聲,但詩人並不知道這些。

「你怎麼了?生病了?受傷了?」詩人滿心關切。
「喵,喵。」貓媽媽只能這樣說,牠的心碎了,說什麼人類都不會懂的。
「來吧,來我家吃飯。」詩人邀請牠,但牠不動。牠知道門那邊,牠的孩子還需要媽媽。

詩人只好把食物端過來,他摸索好一會兒才找到正確位置。風雨逐漸增大,他在廢墟外長滿青苔的階梯上滑倒,昏了過去。沒有人路過,所以等他醒來時已全身濕透了。他的頭部摔傷了,換掉濕衣服後隨便在傷處塗了點藥就躺下休息了。


強烈颱風猛力攻擊這片地區,電線杆倒下,路樹被摧折,不知道多少林中的小鳥被風雨擊落。那片在好天氣時美麗不可勝收的帶狀芒草區,也被折磨的東倒西折。狗媽媽就在那裏面,靜靜的,沒有人去吵牠。

風雨讓貓媽媽又驚又怕,牠離開房門去找一個狹小的空間好躲起來。

四隻飢餓的小小狗在貨櫃屋底下彼此緊挨著,牠們怕極了,媽媽沒在身邊,且洞裡開始淹水。

兩隻小黑貓躺在小房間裡,那裏沒有水也沒有食物,牠們都找遍了。後來,都不再發出聲音,只是躺著,闔上眼睛睡去了。

大風大雨中,詩人躺在床上。他掙扎著起身關好門窗。門縫滲進許多雨水,但他看不見也不知道,他又回到床上躺著,滿耳都是使他焦慮的大自然憤怒的響聲。他在頭痛與不安中儘量想著光明與美好,現在,他的腦海裡沒辦法產生詩句與音樂。人生總有這樣的時候,在可怕的風暴中,什麼都產生不出來,只能努力想著光,想著心底的金色與銀色的光之河。

Deutsch: "A Black Cat."
最美麗的芒草花成片成片長在光之河流中,它們是光河裡的水草,在波動中搖曳。看哪,成群的沙丁魚在芒草間穿梭,火紅閃亮的紅目鰱睜大眼睛在沙丁魚間逡行。那些色澤變化不定的鮭魚體型碩大,牠們來了,沙丁魚和紅目鰱便快速分成兩群。詩人搖著槳,划開金色銀色的光波,不知道什麼時候,他的小舟上乘著兩隻小黑貓和三隻小小狗,牠們好奇的盯著水裡的魚群,一隻小黑貓伸手撈魚,魚並不害怕,而牠什麼也沒撈到,腳掌只是穿過魚隻透明的身體。小小狗趴在船邊喝著光河裡的水,發出咂咂可愛的聲音。詩人不懂,他怎麼看得見船上這些小傢伙,連牠們身上的毛色和斑點都清晰可辨。沒多久,兩隻小黑貓撲到他懷裡撒嬌,三隻小小狗也爭先恐後搶著引起他的注意。一艘充滿笑聲的愉快小舟在光之河裡平穩的航行,他搞不清楚船速是快是慢。前方似乎是個廣闊無垠的空間,光之河就要流進那兒了,而出海口附近有個小沙洲,上面也長滿了閃亮的芒草,一隻大狗蹲伏在那兒,似乎專門等著這艘小舟。小小狗全激動的吠叫起來,詩人聽懂牠們是在叫媽媽,於是他靠岸讓大狗上來。小小狗都去抱著媽媽。離開沙洲,小舟就要駛入廣闊無垠之處了。狗媽媽用頭推推詩人,彷彿叫他下船。他照辦,似乎下船到這片美麗的沙洲走走也挺好。等他下了船,小舟自動快速的往前航行,往廣闊之處的方向,很快的,小舟進入一大片無邊的、安寧的空間裡。頃刻間,詩人就看不見小舟了。


他醒來,眼前一片黑暗,狂風已先離去,外頭只剩下雨。他聽見院子裡有嗚嗚的哭聲,循聲走向院子,有隻濕答答的小小狗在哭泣,在呼喚著。他把濕淋淋的小東西摟進懷裡,然後滿臉淚水。

颱風完全過去了。以後,貓媽媽沒再到小院子吃飯,徹底失去蹤影。廢墟裡的小房間有兩隻小貓咪,牠們像是被封在一個的水泥箱子裡。貨櫃屋底下躺著三隻小小狗,貨櫃就像是牠們巨大而沒有寫上文字的墓碑。沒有人知道這些事,也沒有人知道牠們在光之河上航行過,最後都去了一個比這裡更廣大的地方。詩人也忘了,要沉入夢裡才會再想起來。


小小狗啊,不要哭,
天就要黑啦。
天一黑,
就不怕沒有媽媽了,
你會看見
深藍的夜空裡
若隱若現
流著一條乳汁河。(註)


詩人摟著驚魂甫定的小小狗兒,溫柔的安撫牠,輕聲讀著他覺得小小狗會喜歡的詩句。


 (註:兩首都是金子美鈴的詩作